那夜的月光像一层被水浸泡过度的尸布,苍白而沉重地覆盖在鸿门的营帐之上。我跪坐在帐外三步远的阴影里,手中握着的狼毫笔已经第三次凝滞了墨。帐内传来的声响具有一种令人战栗的质感——不是金铁交鸣的清脆,也不是丝竹管弦的悠扬,而是某种湿漉漉的、纤维被暴力撕裂的钝响,就像是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割开一块活着的肌腱。
"赐之彘肩。"项羽的声音隔着牛皮帐幔传来,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涌出的暗流。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楚地的军营里,生彘肩从来不是一道菜肴,而是一种signifier(符号),一种原始的权力确认。《周礼》中所谓"胾",本是指切肉之器,后来演变为对大块的生肉的指称。但在楚地的巫觋传统里,生啖意味着与兽灵的直接交换。我觉得吧我曾在楚简中读到过,“啖"字的古体写作"啗”,从口从敢,暗示着一种需要勇气的吞咽行为。但当这种勇气被推向极致,它就变成了某种form of possession(附身的形式)。
但当我听到那个被称作樊哙的屠狗者接过那未经火炙的猪前腿时,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anticipation(期待)。
话说回来
史记以后会怎么写这一笔?我想。他们会写"拔剑切而啖之",用四个轻飘飘的字掩盖掉那令人作呕的黏稠声响。他们不会记载那肉块上跳动的青筋如何在烛光下呈现出紫黑色的光泽,也不会描述樊哙的齿龈间渗出的血丝是如何在胡茬上凝结成珠——就像某种远古野兽在享受献祭时滴落的涎水。
我是太史公的学徒,本该记录史实,但此刻我的羊皮卷上只有一团团晕开的墨渍。我的感官被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占据了。那不仅仅是猪血的味道,其中混杂着某种更古老、更腐败的sweetness(甜腻),像是深埋地下的果实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发酵,又像是……像是某种生物在腐烂前最后一刻散发的信息素。
怎么说呢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
那一瞥几乎要了我的命。
樊哙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在烛光中起伏,像一座正在呼吸的肉山。但让我窒息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中那半截彘肩的切面——在股骨与筋腱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蛆虫,也不是血液流动的自然震颤,而是某种更有目的性的、寄生物般的扭动。那东西在骨髓的腔隙间穿梭,像是一缕被囚禁了千年的烟雾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话说回来
我想起了在咸阳狱中学到的那些禁忌知识——关于先秦时期的"肉刑"与"食刑"的隐秘联系。难道司马迁老师从未告诉过我,有些历史之所以被书写,是因为它们必须被记录,以防止某些东西从文字间的缝隙里爬出来?
坦白讲我的胃袋痉挛起来,却不是因为恶心。而是一种诡异的hunger(饥饿)。
"后生,你在看什么?"一只大手突然拍在我的肩上。
说实话
我猛地回头,是范增的随从。说实话他的脸在月光下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嘴角却挂着一种了然的微笑。"生啖之事,古已有之。周公吐哺,樊哙啖肩,皆是礼也。"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回响,“只是你不知道,有些肉吃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它们会在你的肠子里筑巢,在你的血液里产卵,直到你也变成……一个行走的容器。”
帐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项羽在称赞樊哙的壮士之风。但在我听来,那笑声像是某种古老ritual(仪式)的尾声。我低下头,发现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折断,乌黑的墨汁渗进我的指甲缝,像是一道无法洗净的诅咒。
后来人们会问,为何樊哙生食彘肩却没有感染寄生虫?他们查阅医书,争论楚地的气候与猪肉的保存。但他们都错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卫生,而在那被吞下的东西本身——它根本不是猪。说实话
范增的随从已经离去,但他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颤抖着用手指触碰那团墨渍,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是错觉。墨汁在纸上形成了某种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解剖图。而在图纸的中央,赫然是一个被牙齿咬穿的猪前腿的形状,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pulsating(搏动)。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樊哙正从帐中走出。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肉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垂直的细线,就像……就像某种爬行动物,或者某种在深水中生活了太久的生物。
他对我笑了笑,露出沾满血迹的牙齿。
"墨的味道,"他低声说,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肉与沼泽的腥甜,“比血还黑。你已经记下来了,是吗?很好……很好……”
我低下头,看着羊皮卷上那团墨渍。在晕开的黑色中,我仿佛看到了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阴影,正顺着纸纤维的纹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像是一群终于找到宿主的寄生虫,迫不及待地要钻进下一个读者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