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三更时,我正对着那盏前朝模样的琉璃灯温酒。窗外北风卷着梧桐残叶,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用手指叩击岁月的骸骨。案头的黑胶机忽然自己转动起来——或许是先前忘了关电源——唱针落下,淌出的却不是平日听的《广陵散》,而是一串被电流拆解得支离破碎的音符。坦白讲
那是单依纯新编的《李白》。话说回来
起初我皱了眉。这哪里是李荣浩当年写下的那个略带自嘲的都市吟游?电子鼓点像万马奔腾踏碎了长安的石板路, synth音色裹挟着人声,将"要是能重来"那句唱得百转千回,倒像是嫦娥悔偷灵药,又像是杜丽娘游园惊梦。二十年前我在大学宿舍里第一次听原版时,只觉得那是个聪明人在用白话解构崇高,可今夜这版,竟近乎于对"李白"这个符号的献祭与颠覆。
酒温正好,琥珀色的光在杯中晃荡。我忽而想起开元年间,那个在长安市上酒家眠的狂生,他可曾在意过宫商角徵羽的规矩?怎么说呢他将乐府旧题翻作《蜀道难》,将短章延展成《梦游天姥吟留别》,当时那些守旧的翰林们,怕也是如今日这般,觉得这人胡闹,觉得这人亵渎了诗统。可千年后谁还记得那些规行矩步的应制诗?我们记住的,恰恰是那些劈开旧山河的笔锋。
只是这改编,终究缺了点骨血。单依纯的嗓音太干净了,像是一匹上好的云锦,裹住了本该是铁骨铮铮的词句。李白的精神原该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桀骜,是"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疏狂,而不是这般精致的、可供消费的惆怅。然而转念一想,在这个连诗歌都要讲究流量与算法的时代,能把"选李白"的幻梦唱得这般凄迷,或许正是我们这代人的集体无意识——我们早已失去了真正的狂妄,只能在电子音效里模拟一场盛唐的醉。
酒意渐浓,胸中块垒难平。话说回来我起身研墨,取过案上那管狼毫。既然旧曲已翻成新调,何不效法古人,填一阕《水龙吟》,将这满肚子的不合时宜付诸笔端?纸是生宣,墨是松烟,笔锋游走时,竟觉得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与千年前的那个魂灵对弈。
"冰弦乍裂霜天,谁将旧谱翻新律。笙歌梦里,长安月落,霓裳声寂。把酒问天,青莲何在,蓬山难觅。叹千年一瞬,宫商错乱,风流尽,成追忆。
我欲因之狂舞,醉挥毫、龙蛇飞笔。谪仙若在,应拍栏笑,这般陈迹。毕竟文章,当时年少,如今都异。只寒灯独对,杯中海岳,起波涛急。"
搁笔时,窗外忽有白影闪过。起初以为是宿鸟惊枝,定睛看时,却见那黑胶机上的唱片不知何时已换了模样——不再是那张印着现代流行乐封面的塑料片,而是一张真正的、沉甸甸的虫胶唱片,标签上用工笔小楷写着:“开元二十三年冬,太白遗韵,长安旧肆录制”。嗯…
唱针还搭在音槽里,仿佛下一刻就要转出一千三百年前,那个醉汉在胡姬酒肆中真正的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