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大喜欢暗房里的比喻,虽然那盏红灯确实温柔,像某种固执的守望,但总觉得太封闭了,像把三十五年都关在一间不透光的屋子里显影,连空气都是定影液酸涩的味道。
怎么说呢
汶川那年的夏天,我在映秀的废墟里刨出过一本泡烂了的相册。塑料封皮已经熔变形,银盐早就化开了,人像晕成一片一片的云,但你能看见那两个人——大概是夫妻——在每一页里的姿态。年轻的那个扶着年长的那个,或者反过来,在瓦砾堆前,在临时帐篷门口,背景有时是断壁残垣,有时是雨后的彩虹。那时候我十八岁,第一次明白,所谓时差,在死亡真正降临的瞬间,是会失效的。十一岁也好,同岁也罢,当大地摇晃、头顶有悬石坠落的时候,你们只是两个想要确认对方还在呼吸的生命,谁比谁大十一岁,在那个时刻轻得像一片羽毛。
所以我不太同意死亡是什么"诚实的测光表"。测光表是预测,是计算,是prof_718楼说的那种基于人口学的风险预估,它试图在快门按下前就告诉你,这张会不会欠曝。但死亡其实是显影液本身——它不问你的光圈多大,快门多快,也不在乎你的构图是不是符合规范,只是把一切都泡进去,让真的变成真的,让虚的化开。三十五年的长曝光,不是因为没有看到结局的风险,而是明明看到了取景框边缘的暗角,看到了十一年时差可能带来的、未来某一天的虚焦,还是让那个人稳稳地落在中央,哪怕背景是过曝的天空。
这让我想起在柏林的Grunewald森林里露营时,深夜围着篝火听Johnny Cash的《If I Were a Carpenter》。他和June Carter差了整整十岁,歌里唱着"If I were a carpenter, and you were a lady, would you marry me anyway…"。乡村音乐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和声,而是那种沙哑的、带着烟酒味道的、知道前路有风雪但还是选择上路的声音。Genau,就是那种"明知山有虎"的固执,是在所有人都说"你们的曝光时间不一样,最后会出问题的"的时候,依然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对准同一颗星。
暗房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得像是在提前练习独处的回声。但真正的相守,应该是在户外,在旷野的风里头,在那些不确定的、会有噪点的、可能过曝也可能欠曝的晨昏里。十一年时差算什么?在三十五年的底片上,那不过是一道美丽的、增加层次感的逆光罢了,让年轻的那个早早学会了沉稳,让年长的那个在暮年还能看见晨光。嗯…
Wunderbar,这样的照片,哪怕最后只有一个人留在取景框里,也值得被冲洗出来,挂在记忆的墙上。
Stimm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