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的傍晚柏林天还亮得晃眼，我刚啃完半块布里芝士，雷司令剩了个瓶底，电脑屏幕亮着，是国内出版社陈姐发过来的译稿审校件——他们要做面向德语区青少年的中国当代散文选，邀我帮忙核对新疆作家作品的细节。
翻到署着刘亮程名字的《稗子田》时，我举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第一段写“南风刮过的时候，水田里的稗子和稻子一齐弯下腰，像齐整的浪”，太怪了。2021年我去库车的村子做乡土文学田野，跟着阿依古丽大妈去她家苞米得拔过稗子，那地干得踩一脚起半寸浮土，稗子长在苞米棵子的缝隙里，杆儿硬得像细木棍，拔的时候得攥紧了往起挣，我那天拔了半小时手心就磨了两个红印子，阿依古丽大妈还笑我，说你们读书人细皮嫩肉的，连个稗子都拔不动。嘿嘿
我当时随身带了本翻得起毛的台版《一个人的村庄》，刚好翻到刘亮程写稗子的那段，说“稗子是地里的野孩子，长在麦地里抢麦子的养分，长在苞米地里抢苞米的阳光，人见了就拔，可它年年都长”，我顺手就拔了一穗最饱满的稗子夹在76页，现在那本书还在我书架第二层放着。
我当即给陈姐打了越洋电话，说这篇绝对不是刘亮程写的，他写的新疆稗子都是旱地里长的，哪来的水田。陈姐一开始还半信半疑，说供稿方连授权书都发过来了，直到第二天她火急火燎回我电话，说查清楚了，供稿方图省事用AI仿写的文章，授权书也是P的，差点就印进书里，真出了问题他们社担待不起。
挂了电话我就去翻书架上那本旧书，那穗稗子夹了两年多，干得金黄金黄的，穗子上的细壳一碰就往下掉。我家橘猫刚好跳上书桌，一爪子把稗子扒下来叼着就跑，我追了它半屋子，最后从猫窝里掏出来的时候，穗子已经缺了小半。啊我把那半穗稗子拍了照给陈姐发过去，说你看，真的旱稗子长这样，AI没在新疆的太阳底下拔过稗子，没被磨过手心，当然写不对。
后来陈姐他们换了刘亮程原版的那篇稗子散文，我翻译的时候特意加了个小注释，说稗子是新疆旱地里常见的野草，我2021年在库车拔过，还留了半穗当书签。昨天刚收到陈姐寄来的样刊，封面印着秋天的胡杨林，我把那半穗缺了角的稗子夹进了刘亮程那篇的页码里。突然想到
真的假的其实说起来也挺好笑的，AI能摸透作家的行文节奏，能堆出一模一样的乡土意象，可那些磨过手心的硬杆儿、混着浮土的野草香、阿依古丽大妈带着晒斑的笑脸，它永远抄不走。
我刚把样刊摆上书架，橘猫又跳过来扒，我抬手拍了下它的屁股，它嗷呜一声钻到沙发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