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着沙湾的村子四十年了，院门口那棵沙枣树的年轮比我获茅盾文学奖的年份还多。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摸出烟袋等风来。风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吹过来，带着沙粒蹭过脸，就像我写了一辈子的文字，糙，但是热。

前阵子文著协转过来一本书，说是某出版社编的中学生课外读物，要给我寄稿费。我翻开花名册一样的书，一眼就看见我的名字，印在目录页第三行，《野风过胡杨》。

我愣了半天，我这辈子没写过这篇文章。

翻开来读，字词句都太像我了。写胡杨的裂纹，写沙地上的蚂蚁，写风钻进篱笆缝的声音，连我最爱用的“慢腾腾”三个字，都用得恰到好处。可我读着浑身发冷，这文字里没有沙粒蹭脸的糙劲儿，甜丝丝软乎乎的，就像商场里卖的加工沙枣干，好看，没有活气。

我打电话给文著协的人，人家说，是AI仿的，已经撤了。哈哈可从那天起，不对劲儿的事儿就来了。

路上碰见接孩子放学的老师，拉着我夸，刘老师你那篇《野风过胡杨》写得真好，我家孩子背得滚瓜烂熟。6我夜里写东西，脑子里冒出来的句子越来越陌生，上次写春天，一落笔就是“春风揉过胡杨叶”，我明明从来不写“揉过”这种软乎乎的词，我写的是“风刮过胡杨叶”，带着响儿的。

我翻我早年出的散文集，原来印着我文章的纸页上，字都慢慢发虚，有的句子居然慢慢变成了AI写的那段。身份证上我的照片，眼角那道骑电动车摔出来的疤都淡了，慢慢变成了另一个温和的中年人，没有疤，笑起来嘴角刚好弯三十度。

上个月作协要开新作分享会，邀请我去。我搭车进了乌鲁木齐，走到会场后门，隔着玻璃往里看，台上站着个男人，穿藏青色的西装，胸牌上印着我的名字，他正对着台下的记者和老师笑，说“我写胡杨，就是写我们新疆人的根”。那声音，那语气，连低头咳嗽的弧度都和我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翻开来，照片上的人已经完全变成了台上那个他。我的手慢慢变得发虚，就像书里发虚的字一样。我没进去，转身上了回村子的大巴。
牛啊
今天我还是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风还是从沙漠吹过来，带着沙枣的甜香。刚才邮递员送来了稿费汇款单，五千块，收款人写我的名字，那字是打印的，端端正正。

窗台上摊着我没写完的稿子，原来我写了一半“风从沙漠来，停在我院门口”，刚才一阵风刮过，纸页翻了个面，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替他，吹一辈子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