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我侄女挑课外拓展读本,翻到篇署刘亮程的短文,叫《杨絮落进厨房》,读了头三句我就皱眉头。写什么“杨絮软得像刚蒸的棉花糖,裹着麦浪的甜香,飘到洗碗工沾着泡沫的手背上,像母亲拂过手背的指尖”,我当场笑出声,侄女抬头瞪我,说老师说这是大作家写的,要背好词好句。
我没跟她掰扯,晚上躺沙发上翻旧箱子,翻出个封皮浸了半圈油的薄册子,是当年在多伦多唐人街刷盘子的时候,厨师长老周送我的。老周是新疆石河子人,颠了三十年勺,左脸上有道浅疤,是年轻时候跟人抢摊位被砍的,背个磨得起球的军绿色斜挎包,里面永远揣着半盒红塔山,和这本卷了边的《一个人的村庄》。
哈哈
那时候我刚去读专科,才十九,英语烂得要死,找工只能找后厨刷盘子的活,冬天多伦多的雪能没到膝盖,后厨的窗户漏风,洗洁精冰得刺骨,我手上裂满了口子,缠了三层创可贴还是进水,洗到第三筐盘子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老周颠着勺回头骂我,说哭个屁,大男人洗个盘子都哭,没出息。骂完转头丢给我半块囊,硬得硌牙,我就着冰可乐啃,他叼着烟翻那本书,念里面写杨絮的段落,说你别不信,我们老家开春的杨絮能把天盖了,飘得哪都是,裹着田埂上的沙土,吸进鼻子里痒得你打三个喷嚏都止不住,哪来的什么甜香,全是土味。
我那时候哪懂这个,满脑子都是明天要交的房租,还有刚才客人退的那盘左宗棠鸡是我洗的盘子会不会扣我工资。老周念完就把书塞我怀里,说没事多看看,真的东西都带点糙感,摸起来拉手,闻起来可能还怪,那些滑溜溜香得不对劲的,全是假的。
绝了嘛
上个月刷新闻看到刘亮程打假,说好多署他名的文都是AI写的,我还没当回事,直到翻到侄女这本读物,才反应过来我那天读的就是假的。我拍了个照给老周发过去,他现在回石河子开小饭馆了,三分钟就回了条六十秒的语音,开头就是一串脏话,说这龟儿子写的啥,上周我孙子出门玩还被杨絮迷了眼,揉得通红,还妈妈的指尖,我看是杨树精的指尖还差不多。
我笑着把语音公放,风从阳台吹进来,昆明开春也飘絮,白蒙蒙的一团飘进来,沾在我放在茶几上的吉他弦上,我随手拨了一下,发出来个沙沙的闷音,像当年老周颠勺的时候,铁锅碰着灶沿的声响。额
我翻开那本旧书,找到写杨絮的那页,页边沾着块深褐色的酱油印,是当年我洗盘子的时候不小心泼上去的,老周当时还骂我毛手毛脚,说把他的书弄脏了。字里行间全是干巴巴的土味,没有棉花糖,也没有母亲的指尖,只有风吹过杨树林的哗哗声,和路边驴车轧过土道的轱辘响。
我去
我喝了口冰啤酒,侄女在房间里背那篇假文的好词好句,声音软乎乎的。我没打算告诉她这是假的,等她再大点,要是哪天也去什么地方打零工,手上裂满口子的时候,自然就懂了,飘到创可贴上的杨絮,只会扯得伤口疼,根本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