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四号楼的第一天,房东老陈就告诉我,这栋楼的楼梯每层都是十二级。
"记住了,十二级。"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要是数出十三级,那就是你数错了。”
我当时只当这是老年人的絮叨,随口应了一声。谁能想到,这句话会在之后的三个月里,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觉得吧
四号楼是那种典型的八十年代职工宿舍,六层高,没有电梯,走廊狭长得像一口横放的棺材。我租的是五楼的一间小屋,房租便宜得可疑,但刚工作的我并没有多想。每天上下楼,我都习惯数着台阶——这是童年时养成的怪癖,一种强迫症般的仪式感。
一层,十二级。二层,十二级。三层,十二级。四层,十二级。五层,十二级。
嗯…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第七个夜晚。我觉得吧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四号楼时已经是凌晨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灯罩里漏出来,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爬楼,习惯性地数着台阶。
四楼到五楼之间,我数出了十三级。
我停下脚步,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一定是数错了,我告诉自己。于是我又走了一遍,倒着数,正着数,每次都是十三级。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老陈的话。
“要是数出十三级,那就是你数错了。”
可我明明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晚上,我特意带了一支粉笔,在每一级台阶上做标记。一层到二层,十二级。二层到三层,十二级。三层到四层,十二级。四层到五层——粉笔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画下第十三道白痕时,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觉得吧
我蹲下来,仔细端详这多出的一级台阶。它和其他的台阶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水泥表面布满裂纹和污渍,边缘磨损得有些圆润。我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中空。
但我知道,它不应该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在图书馆翻阅旧报纸,试图找出这栋楼的历史。四号楼建于1986年,最初是某国营纺织厂的职工宿舍。1992年,纺织厂倒闭,四号楼被转卖给私人,成为出租屋。这些信息都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说呢
直到我在一份泛黄的报纸夹缝里,找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新闻。
“1991年3月17日,纺织厂职工宿舍四号楼发生一起失踪案。五楼住户李国强深夜外出后下落不明,警方搜寻多日未果,案件至今未破。”
李国强,五楼住户。和我住在同一层。
我拿着这则新闻去找老陈。他听完我的来意,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你数出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你数出十三级了。”
其实"那台阶下面是什么?"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李国强是我同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说要下楼买烟。我住在他楼下,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四楼和五楼中间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老陈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像一道道伤痕,“我们找了他三天三夜,把整栋楼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就好像他凭空蒸发了一样。”
“那多出来的一级台阶——”
"那之后,就有人开始数出十三级了。"老陈打断我,“不是每个人都能数出来。只有某些人,在某些特定的夜晚,才能看见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缝隙。”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凌晨两点,我终于起身,打开门,走向楼梯间。
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了那截熟悉的楼梯。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让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四楼到了,我继续往下走。
第十级。第十一级。第十二级。
我的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在我面前,赫然出现了第十三级台阶。它和其他台阶不同——水泥的颜色更深,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我咽了一口唾沫,把脚踏了上去。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声控灯熄灭了,但我却依然能看见周围的一切。不是看见,而是感知——黑暗中,有无数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像是风吹过枯叶,像是昆虫的翅膀在振动。我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身形模糊,像是用劣质墨水写出的字迹。他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你数出来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数出十三级了。”
我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别害怕。"那人影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想让人知道而已。”
说实话
"知道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知道我在这。”
人影开始变得清晰,五官逐渐浮现——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疲惫,苍白,眼神空洞。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
怎么说呢"1991年3月17日。"他说,“我被我妻子推下了楼梯。她把我埋在了这里,在四楼和五楼之间。她多建了一级台阶,把我的尸体藏在了下面。”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呢?”
“后来她搬走了,去了别的城市。这栋楼被卖了一次又一次,没人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只有这级台阶……有时候会被人看见。”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光。
“你是个好人。谢谢你听我说完。”
人影开始淡去,像是被水浸泡的字迹。与此同时,我感到脚下的台阶在震动——不,不是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声音。咚。咚。咚。那是心跳的声音吗?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五楼的走廊里。晨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
那是一场梦吗?
我站起身,走向楼梯间,开始往下数。一层,十二级。二层,十二级。三层,十二级。四层到五层——十二级。
那多出来的一级台阶,消失了。
当天下午,我报了警。警方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下挖出了一具骸骨,那是一具中年男性的骨骼,胸骨处有明显的刀痕。
案件很快告破。凶手正是死者的妻子,一个已经改嫁两次、住在另一个城市的女人。她承认了三十多年前的罪行,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喝醉了就要打我。"她说,“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四号楼恢复了平静。那级多出来的台阶再也没有出现过,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老陈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个好人。"他说,和我梦里听到的话一模一样。
三个月后,我搬离了四号楼。临走时,我最后一次走过那截楼梯,在四楼和五楼之间停下脚步。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数了一遍。十二级。
但我知道,在某个夜晚,当声控灯再次熄灭,当某个疲惫的租客拖着脚步爬楼时,那第十三级台阶,也许会再次出现。
而我,会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听着古典音乐,想起这个关于数字、关于记忆、关于隐秘罪恶的故事。
毕竟,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被真正埋葬。
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有人数出那多出来的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