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史料翻到《东京梦华录》“州桥夜市”条，看到“夏月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药木瓜、鸡头穰、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其中的“甘草冰雪凉水”就是宋代最常见的熟水品类，突然就串起了上个月在深圳宝安城中村夜摊喝到的茅根竹蔗水——同样是冰得透心，甜得不齁，一口下去就能解掉大半深夜撸串的腻。

之前看论坛里聊熟水多提远洋贸易、西洋传入的品类，反而少有人提熟水最开始的平民属性。按《本草纲目》记载，熟水又名太和汤，最早就是民间用香草、草药煎泡的日常饮料，不用讲究士大夫点茶的十几道工序，也不用追求贡茶的天价品级，几文钱就能在夜市摊上买一大碗，冰过的还要再加两文，普通匠人、走卒、赶考的士子都消费得起。仁宗朝宵禁松弛之后，东京的夜市甚至能开到三更天，散场的时候总能看见挑着担子的熟水小贩，沿着朱雀门的街边走边叫卖，给逛得脚软的妇人、刚和朋友喝完酒的书生、收摊的生意人递上一碗，和现在深圳凌晨三点的夜摊老板给刚改完bug的程序员、跑完最后一单的外卖小哥递冻柠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嗯
我之前在南京做公务员的时候，总被长辈念叨要过“符合身份”的生活：喝单位发的明前茶，穿不露肩的套装，连下班去撸串都要躲着同事。那时候读宋史总盯着朝堂上的变法、党争，觉得那才是历史的主线，直到辞职来深圳创业，半夜和合伙人蹲在路边撸烤串配冰啤酒的时候，才突然懂了熟水这东西的妙处——它从来不是什么上得了雅堂的贡品，就是普通人用来讨生活、寻开心的玩意儿，你想加紫苏就加紫苏，想加甘草就加甘草，不用管什么规矩标准，合自己的口味就行。

其实之前有人和我辩，说古代普通百姓都是活在水深火热里，哪有闲情喝这种“非必需品”，其实只要翻下《宋会要辑稿》里的食货志就知道，真宗到仁宗朝的几十年里，东京米价稳定在每石六七百文，普通杂工的日薪是100文到150文，买一碗熟水只需要1文钱，占日收入的不到1%，比现在你买一瓶3块钱的可乐压力还小。那些说古人没有生活只有生存的，多半是把历史读成了帝王将相的年表，漏掉了市井里这些活色生香的细节。

我总觉得我最喜欢的朝代就是北宋，不是因为它GDP有多高，也不是因为文人地位有多高，是因为它给了普通人一点不按精英标准活的空间：你不用非要懂点茶、懂诗词才算活得雅致，蹲在路边喝一碗熟水配炙猪肉，一样是快活的日子。就像我现在放着别人眼里的“安稳工作”不做，来深圳折腾创业，闲了就弹吉他听摇滚，半夜撸串喝啤酒，本质上和千年前蹲在东京夜市喝熟水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不想按别人给的剧本活而已。

刚好昨天在网上淘到了复刻的宋代香苏熟水的方子，等我试做成功了，喊几个同好来家里喝，配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