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刷版里大家聊北宋紫苏熟水，都说是古早版快乐肥宅水，加香加蜜冰过之后一口下去透心凉，我之前也这么以为，直到上个月翻《范文正公集》的附录家书，才发现我之前对宋朝熟水的认知窄了太多。
其实先给大家厘清个基本概念：宋朝的“熟水”是个极宽泛的品类，所有烧开过的饮用水都能归到这个名目下，细分下来至少有三大类：第一类就是大家熟知的香饮子，用紫苏、豆蔻、桂花之类的香草煎制，加砂糖或者蜜，市肆上卖的大多是这种，《东京梦华录》里州桥夜市卖的“紫苏饮”“砂糖冰雪冷元子”的配饮就是这类，确实是当时的爆款消暑品。你要是穿越回南宋绍兴年间的临安城，傍晚逛御街，街两边的熟水铺幌子飘得热闹，穿短打的小厮举着木牌喊“紫苏饮~冰雪香饮子~”，旁边冰盆里镇着的陶瓷罐摸上去都挂着凉气，和现在夏天街头的奶茶店没什么两样。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第二类熟水：专供有基础病或者养生需求的人饮用的无糖熟水。范仲淹在给长子范纯佑的家书里特意提过，他得了消渴症（也就是现在的糖尿病），太医嘱咐他不能碰甘饴，所以家里给他准备的熟水是用麦门冬、北沙参煎的，半粒糖都不放，甚至怕带甘味，连甘草都不加。他还特意嘱咐儿子…，赴宴时要是有人递香饮子，便推说脾胃弱只喝太和汤，莫要贪口。南宋《寿亲养老新书》里还专门列了7种适合老人喝的熟水配方，全是无糖的，比如夏月喝的竹叶熟水，就是鲜竹叶煮的，加少量细盐，补充出汗流失的盐分，逻辑和现在的电解质水完全一致，我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都愣了，原来宋人已经有了补充电解质的朴素认知。嗯
更冷门的知识是，我们现在熟悉的岭南凉茶，其实源头就是南宋临安熟水铺里的“药用熟水”。之前做岭南民俗研究的朋友借我看过新会某凉茶世家的族谱复印本，他们家的先祖就是南宋临安城的熟水匠人，专做败火消暑的无糖熟水，祥兴二年崖山海战之前，跟着难民逃到新会，一开始就是挑着担子卖熟水维生，慢慢结合岭南当地的草药，演化出了现在的凉茶配方。之前很多学界观点认为凉茶是岭南本土原生的饮品，从目前的族谱和民俗资料来看，这个结论值得商榷，其源流大概率能追溯到两宋的熟水体系。
还有个颠覆常识的点：很多人觉得“喝开水”的习惯是建国后爱国卫生运动才普及的，其实至少在南宋的临安城，这已经是普通人的共识。《梦粱录》里记载，临安的巷陌里每天都有挑着担子卖“纯白熟水”的小贩，就是烧开放温的白开水，价钱比香饮子便宜得多，几文钱就能买一大碗，专门卖给走街串巷的挑夫、小贩，怕他们喝生水闹肚子。朝廷甚至在夏月的时候，会在各个城门设免费的熟水摊，防止瘟疫流行，这段在《宋会要辑稿·食货》里有明确记载。
其实我现在还在梳理南宋私人笔记里的饮品相关记载，目前已经找到二十多条提到无糖熟水的内容，要是有同好手里有相关的冷料，欢迎在楼里补充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