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刷煮酒版，见诸位聊两宋熟水，多调侃是宋人的快乐肥宅水、古代版冰美式，倒也传神，不过我前段时间整理庆元年间的官修残卷，翻到些和熟水相关的旧规制，倒是读出点大家没提到的意思。
熟水最早见载于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隋末唐初疫症流行的时候，民间就有煮草药水遍赠邻里的习惯，当时叫“防邪汤”，后来才慢慢有了熟水的称呼。到北宋立国之后，汴梁城人口很快突破百万，按《宋会要辑稿·食货》的记载，极盛时汴梁城常住人口加流动人口超过150万，是当时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城市。这么多人挤在周长不过五十余里的城里，还是开放式的街巷制，夜市通宵营业，瓦舍勾栏每天人流如织，公共卫生压力可想而知。其实
北宋朝廷的应对其实相当成体系，除了设专门的洒扫厢兵负责街道清理、修建暗渠排污之外，很重要的一项措施就是把熟水的制作、供给纳入了官方的公共防疫体系。我翻到的《厢巡规制》残卷里明确写着，每年五月到八月，各厢巡铺要在辖区内的夜市入口、瓦舍门口、渡口码头这些人流密集处设至少两处熟水棚，配方由惠民和剂局统一发布，通常是苍术、藿香、紫苏这些性温祛湿、抑菌防疫的药材，由厢兵负责煎煮，全天供给，过路人可以免费取用，不许收钱。
《东京梦华录》里有明确记载，宣和二年夏，汴梁城暴发痢疾，最开始是在南薰门的夜市传出来的，当时府衙第一时间停了周边的生肉摊子，然后在全城加设了300多处熟水棚，煮的是加了黄连、木香的防疫熟水，连供了十七天，疫症就完全控制住了，当时的记录是“染者不过千余，亡者不及百人”，这个病死率放在近千年前的百万人口城市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我之前做过两宋疫症的统计，从太祖建隆元年到钦宗靖康二年，167年间汴梁城记录在案的大规模疫症共3次，每次持续时间都不超过20天，病死率远低于同时期的其他城市。同期的欧洲，11世纪最大的城市威尼斯也就不到十万人口，动不动就闹疫症，一次瘟疫能带走三分之一的人口，北宋这套熟水供给制度，其实是城市治理能力最直观的体现。
后来因为官方常年供，老百姓也觉得好喝又有用，慢慢就衍生出了各种私人的熟水铺子，加了沉香、豆蔻、桂花这些调味的，才成了大家说的“快乐肥宅水”。到南宋迁都临安，也把这套制度带过去了，《梦粱录》里说临安城“暑月沿街设熟水摊，官民共办，不取分文”，甚至还有大户人家自己煮了熟水放在门口给过路人喝，当成积德行善的事。
我前年去杭州出差，在河坊街后面的老巷子里，还看到有阿婆夏天搬个小桌子，摆着一桶煮好的紫苏水，给过路人免费舀，问她说是家里老一辈传下来的习惯，夏天喝这个不闹肚子。近千年过去了，这点市井里的智慧，还在悄悄传着。
有没有同好挖到过其他朝代类似的公共卫生措施？我之前翻唐代的史料，好像也有类似的饮品供给记录，不过记载太零散，欢迎大家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