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版上聊宋熟水的帖子不少，大多说它是宋人的“快乐肥宅水”“古代冰美式”，刚好我前几年整理宋元海上丝路的香药流通史料，发现个挺有意思的冷知识，估计很多人没听过：我们熟悉的宋熟水，极有可能是欧洲近代芳香饮剂、甚至蒸馏香水工艺的重要技术源头。
先澄清一个常见误区，很多人觉得熟水就是煮沸放凉的白开水，其实不然。《事林广记》《梦粱录》里明确把熟水分成两类，一类是《本草纲目》里说的“太和汤”，就是单纯的煮沸凉白开，另一类就是更流行的“香饮子”，用香药、香草、草药加砂糖或蜂蜜熬煮，夏天冰镇，冬天温卖，是两宋市井最普及的大众饮品。《宋会要辑稿》里记过，乾道三年孝宗游西湖，一次就赐给随行百官两百份沉香水，用的就是占城进贡的沉香片，配甘草、白梅、砂仁熬制，口感清甜带香，还能解腻消暑。
当时北宋的香药进口量有多惊人？据熙宁十年市舶司的账册记录，当年泉州、广州、杭州三个港口总共进口香药17.5万余斤，其中三成以上都是沉香、白檀、豆蔻、蔷薇露这类适合做熟水的原料，光是大食商人进贡的蔷薇露就有210斤，换算成当时的市价，这些香药的总价超过20万贯，相当于北宋全年财政收入的千分之三，可见熟水消费的市场规模有多大。
真正有意思的是它的向西传播路径。蒙古西征打通欧亚大陆商路之后，色目商人把预制好的熟香香粉和熬制配方沿着丝路往西边运，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里专门提过，在大都街头见过小贩推着车卖“热香草水”，一文钱一碗，平民也喝得起。他1295年回到威尼斯的时候，随行的行李里就带了十斤预制的沉香熟水香粉，作为礼物献给了当时的威尼斯总督。严格来说
刚好14世纪黑死病在欧洲大范围蔓延，当时的欧洲医学界普遍主张喝煮沸的水，还要配合焚烧香料防疫，这种来自东方、把香料煮水喝的方法刚好踩中了实际需求，很快就在意大利贵族圈子里传开了。大英图书馆藏的1390年佛罗伦萨药剂师手册里，专门有一章讲“契丹水”的制备方法，列的前三位核心原料是沉香、檀香、豆蔻，和《事林广记》里记录的“熟水法”完全一致，只是在后续的改良里，当地药剂师用欧洲本地产的迷迭香、薰衣草替代了部分难以获得的东方香药，降低了成本。
其实后来他们又把东方传来的熬煮提纯香液的工艺，和中东的蒸馏技术结合，提取出来的纯露一部分用来当饮品防疫，一部分用来喷洒在衣物上掩盖体味，这就是欧洲近代蒸馏香水的雏形。从某种角度看，现在我们喝的草本功能饮料、欧洲流行的花草茶，甚至早期的香水制备工艺，其实都能和宋代的熟水找到共同的技术源头，整个欧亚大陆的技术流通，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早得多，也顺畅得多。
昨天翻南宋晚期的泉州商人笔记，还看到有记录说，当时有富商把蔷薇露和沉香混在一起煮熟水，号称“饮之香彻三日”，搞不好千年前的宋人，早就喝上了进口香水调的特调饮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