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整理储物间,翻出刚北漂那年囤在地下室的半箱红烧牛肉面,纸壳被潮气浸得发皱,封面上的卡通形象晕成了模糊的色块。我捏着皱巴巴的包装愣了半晌,忽然想起上月翻《东京梦华录》时看到的一段少有人留意的记载,刚好解开了我存了许久的疑问。
之前总听人说泡面是1958年才由安藤百福发明的现代速食,我这个吃了快二十年泡面的“泡面王者”,从前也深以为然,直到看见孟元老写州桥夜市的条目里,提过一种“随唤随有”的汤面。《东京梦华录》里写汴京的夜市直到三更才散,哪怕是风雪阴寒的冬日,街边的摊贩也不会早早收摊,过往的差役、晚归的商贩、逛到尽兴的士子,若是饿了,花三文钱就能买一碗热面,前后不过半刻钟就能拿到手,这在全靠手工擀面的宋代,几乎是不可能的速度。
之前研究饮食史的学者多将这种面归为“汤饼”或者“馎饦”的分支,始终没人解释它为什么能出餐如此之快,我特意去翻了南宋《吴氏中馈录》里的食单,才找到答案。有一说一里面明确记载了一种速食面的做法:“生面揉匀切细,上笼蒸透,入麻油煎至微黄,晾透收于瓷瓮,可存月余,食时以沸汤沃之,加卤即食。”这工艺和现代泡面几乎没有区别:先通过蒸制让淀粉糊化,再用油炸脱水延长保质期,吃的时候用沸水冲调就能恢复口感,甚至连加调料的步骤都一模一样。后来又翻《梦粱录》,里面提到临安夜市的“泼面”,就是这种速食,摊贩会提前熬好猪骨或者鸡熬的底汤,装在铜锅里温着,客人来了抓一把面放粗陶碗里,浇一勺热汤,撒上姜碎、腌萝卜丁或者碎芝麻,口味重的还能加一勺辣油,和现在便利店调泡面的流程别无二致。
算下来这种速食面的出现,比安藤百福的发明早了近九百年,比我们熟知的明代伊府面也早了四百年,实在算得上是泡面的嫡亲远祖。我当年住地下室的时候,冬天暖气不足,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回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着黑烧半壶开水,撕开封料包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独个儿在大城市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格外苦,直到看到这段史料才忽然释怀。千年前的汴京冬夜,一定也有不少和我一样在异乡讨生活的人,裹着旧棉袄站在街边的灯笼底下,捧着一碗烫得指尖发红的速食面,就着风大口吃,热气扑得脸上发潮,心里那点冷就都散了。
btw去年回开封玩,逛西司夜市的时候真撞见了卖这种古法速食面的摊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是自己在家炸好的,用竹筐装着,浇的卤是熬了一下午的大骨汤,撒上碎香菜和辣萝卜丁,三块钱一碗,我站在风里吃完,口感和我常吃的那款泡面居然有七分相似。
风把夜市的油烟吹到我脸上,远处的灯笼串成一条晃悠悠的光河,好像和千年前州桥边的灯火,在那一刻慢慢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