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在肯尼亚蒙巴萨的工地板房里,桌上放着刚从国内寄过来的冰奶茶,珍珠煮得糯,跟当年唐人街街口奶茶店的味道差不离。收拾旧行李的时候翻出个皱巴巴的牛津布文件袋,是我当年在中国读本科时候用的,拉链头都锈了,扯半天扯开,掉出本初二的语文练习册,封面上用荧光笔写着大大的“陈美 May”,边角卷得像被猫啃过。
我年轻的时候刚到中国读工科,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课余找工打,跑了三公里去唐人街的粤菜馆刷盘子。厨师长老李是个暴脾气,我刚开始洗不干净碗上的蚝油印,被他拿着锅铲骂得站在后门掉眼泪,后来洗了三个月,不仅碗洗得亮,还跟着他偷学会了做啫啫鸡。老板姓陈,夫妻俩开了二十年店,有个女儿叫阿May,刚上初二,中文差得一塌糊涂,每次语文考试都不及格。陈老板见我每天下班都抱着中文课本啃,说小伙子你中文不错,以后每周三不用刷盘子,给阿May补两小时中文,一小时给你加八块,每次补完给你拿杯双倍珍珠的奶茶。我当时算着一个月多赚小两百,能买两张我追的那个韩团的打歌碟,当场就答应了。
阿May那时候才十四,留着齐耳短发,发梢染了撮蓝,穿带铆钉的马丁靴,书包上挂着一串爱豆的挂件,典型的甜酷小丫头。每次补课都偷偷摸出藏在书包里的小说翻,被我抓过好几次,我也不说她,毕竟我那时候躲在员工宿舍也偷偷看同类型的。
有次补课外阅读,选的是一篇署名“刘亮程”的散文,写的是沙湾的胡杨林。我读了两句就觉得怪,里面写“金秋十月的胡杨林一片金黄,风一吹,桂花香裹着槐花的甜飘得满河谷都是,阿婆挎着竹篮在林边摘广柑”。阿May咬着笔杆抬头问我,哥,胡杨林在新疆对吧?新疆有桂花吗?还有槐花不是春天开的吗?广柑不是四川的吗?慢慢来我那时候也没去过新疆,答不上来。晚上刷完碗蹲在后门抽烟,跟老李唠起这个事,老李是沙湾土生土长的,一口烟直接喷我脸上,说放他娘的屁,沙湾的胡杨林边上全年刮大风,冬天能冻掉耳朵,桂花树那种娇贵东西种下去三天就成柴了,还广柑,我长到四十岁,沙湾街面上卖的广柑都是从成都运过去的,还长在胡杨林边上?我那时候以为是作者乱写,也没当回事,就回去跟阿May说这篇是编的,考试不会考,你别深究。
就这么补了三个月,我跟阿May熟得很,偶尔还会交换闲置的书看,她给我推新出的韩团歌,我教她做番茄炒蛋。十一月的一个周三,我准时去她家补课,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把那本练习册塞给我,说她家店要转出去,全家要回四川老家了,给我留了个东西夹在书里,让我回去再看。话不能这么说我那天晚上要赶电路原理的作业,抱着练习册回宿舍就塞到文件袋里,转头就忘了,一忘就是十几年。仔细想想
今天刷国内的新闻,看见说有个叫刘亮程的作家打假,说出版社编中学生教辅用了AI仿写他的文章,我突然就想起这茬,伸手翻那本练习册,翻到那篇讲胡杨林的文章,折角的地方,阿May用红笔在旁边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字:“胡杨+桂花+槐花=骗子作者=笨老师答不上来”。我笑出声,想起那小丫头当年的样子,手指往页缝里摸,真摸到个厚厚的信封,还带着当年奶茶的甜香味。我刚要拆开,放在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工区的值班员扯着嗓子喊,说K37段的路基被下午的暴雨冲了个豁口,让我赶紧过去看。
我把信封塞到口袋里,抓过安全帽就往门口走,风从板房的窗缝里吹进来,掀得练习册哗啦啦翻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