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载了个做甜品研发的姑娘,后座堆满各色糖罐。她一路念叨着海藻糖、赤藓糖醇这些新名词,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旧书摊翻到的一本泛黄册子,封皮都脆了,里头却藏着一场千年前的甜味革命。
那会儿
那书叫《糖霜谱》,南宋王灼写的。你们现在吃口白糖觉得平常,可放在唐宋之际,白糖不叫白糖,叫“糖霜”,是能进贡给皇帝的东西。嗯…更早时候,中原人吃的甜,要么是蜂蜜,要么是黏糊糊的暗红色糖浆,叫作“蔗饧”。那东西颜色像酱油,甜里带着焦苦,富贵人家拿它拌羊奶,平民百姓也就年节蘸个糍粑。
真正的转折在唐太宗时候。有个叫摩揭陀的西域小国进贡,使臣从皮囊里倒出些洁白如沙的颗粒,说是“石蜜”。太宗用手指捻了捻,舌尖一舔,眼睛都亮了——那是中原人第一次见识结晶糖。宫里御厨折腾了十几年,才勉强仿制出淡黄色的粗糖块,离那雪白晶莹还差得远。
我当年读到这段时,正停在簋街等夜宵单。窗外霓虹照着各色糖水招牌,忽然就觉得手里那本脆纸有了温度。古人为了这一口纯净的甜,走过的路比我们想象的要曲折得多。
糖霜真正在中原扎根,得等到宋朝。福建仙游有个叫邹和尚的僧人——这名字听着就像传说——在凤山脚下建起第一座冰糖作坊。他改良了“窨制法”:把蔗浆熬到起砂,倒进瓦瓮,瓮口用甘蔗叶封住,埋进地窖。等过个十来天,瓮壁会结出一层冰棱似的晶体,敲下来就是糖霜。上等的像崖边冰柱,次些的像团积雪,最差的也是碎玉模样。
这手艺后来传开,整个闽中丘陵都飘起熬糖的焦香。作坊主们为了争“霜色”,有的往瓮里加蛋清澄清,有的埋得更深些,还有的相信童男童女搅动的糖浆更易结晶。出霜那日要祭拜“糖霜菩萨”,供桌上不摆三牲,摆的是甘蔗、石灰和新鲜的竹滤布。
最妙的是运输。糖霜娇贵,见潮就化,见热就黏。商队用晒干的荷叶裹紧,塞进填满炒米的大木箱,走水路运往汴京。到码头开箱时,伙计都屏着呼吸——若是拆出一箱雪白,这趟能赚百两;若是糖霜化了,整船货就只剩黏在荷叶上的糖浆,只好贱卖给糕饼铺。
汴京的富贵人家,已经会用糖霜雕出牡丹、仙鹤,摆在宴席上当看盘。有文人写“冰糖如玉屑,堆作小雪山”,说的就是这种奢侈玩法。但更让我动容的,是书里夹着的一条批注,墨迹很淡:“靖康后,北人南渡,见糖霜而泣,曰此汴京旧味。”
原来甜味是有记忆的。那些逃难到临安的汴梁人,在陌生巷陌里看见糖霜铺子,尝到那口熟悉的清甜,想起的或许是州桥夜市那碗水晶皂儿,或许是上元节时,娘子往他嘴里塞的那块透花糍。糖霜从奇珍变成寻常,用了三百年;而从寻常变成乡愁,只隔了一场战乱。
后来我特地去查过,邹和尚的作坊遗址早没了,凤山现在种的是茶树。但仙游的老县志里还记着一句谚语:“霜成时节,满山皆甜。”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初冬的闽中山谷,几百口糖瓮正在地窖里静静结晶,而山风穿过晾蔗的竹架,都带着蜜似的香气。
那会儿
话说回来那趟车程结束时,做甜品的姑娘下车前递给我一块试吃的海盐太妃糖。怎么说呢我含在嘴里,忽然觉得古今的甜其实没什么不同——都是先人要费尽心力,才能把生活里那点稀薄的甜意,凝结成可以握在掌心、传之后世的样子。慢慢来
只是现在的人,大概很难理解为一捧白糖而流泪的心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