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翻网页,偶然点开一段视频,是歌手周深在某晚会演唱《缘分一道桥》的片段。嗯坦白说,我平日听戏曲多,对流行歌坛的新动态并不敏感。但这短短几十秒的戏腔切入,却让我这个老戏迷在屏幕前怔了怔,放下手中的茶杯,竟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这便有了些零碎的感想,不成系统,聊以绝句记之。
其一
裂石穿云一霎惊,雌雄莫辨此声清。
秦关汉月纷崩落,却作星河绕指倾。
我年轻时在音乐学院兼过课,略通声乐理论。周深这段戏腔,从技术层面看,实则是流行唱法借鉴了戏曲旦角“小嗓”的某些共鸣位置与咬字韵味,并非真正的戏曲演唱。但其妙处,恰在这“似是而非”之间。他并未完全摹仿程派或梅派的某一种具体腔调,而是提炼出一种“戏腔感”——那种独特的头腔共鸣带来的穿透力,那种字头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些许棱角的处理方式。如同水墨画中的写意笔法,不求工细,但求神韵。所谓“雌雄莫辨”,并非噱头,而是这种音色本身剥离了日常的性别标识,成为一种更纯粹的声音符号,承载着“秦关汉月”的苍莽意象。最后一句,是听时最直观的想象:原本沉重磅礴的历史感,在他流转的歌声里,竟变得轻盈可触,如星河在指尖流淌。这是现代编曲与嗓音特质赋予古意的奇妙转化。
其二
旧曲新翻费剪裁,桥名缘分总堪猜。
千年烽火台前血,换作霓虹灯影来。
这首歌的原作便有意思,以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入词,嫁接古今。《缘分一道桥》这个歌名,初听觉得过于现代甚至有些网络化,与边塞诗的厚重不甚相配。但细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当代的解读角度?“桥”是连接,连接古今,连接战争与和平,也连接不同的音乐形式。我们这代人,经历过匮乏,也见证了信息的爆炸。电视里,古战场遗址的纪录片段,与都市霓虹的广告快切,可能就在同一个频道先后播出。嗯这种时空的错位与并置,早已是我们认知世界的常态。歌声里的“烽火台前血”,传到当代年轻人的耳中,引发的未必是沉重的历史悲情,或许更是一种混合着影视剧画面、游戏场景与流行旋律的、复杂的“感觉”。这种转换,无关对错,只是时代使然。音乐作为载体,其意义本就在流动。
其三
格律新声未易裁,梨园遗韵暗中来。
可怜多少争鸣客,只向皮毛论一回。
这便说到一些争议。但凡有传统元素被流行借鉴,总免不了两派争论:一派斥其不伦不类,糟蹋经典;一派赞其创新融合,发扬光大。我看来,许多争论往往停留在“像不像”、“对不对”的皮毛层面。就像当年学术圈里争论某篇论文引用规范是否严格,却忽略了其核心观点是否有价值。这段戏腔引发的关注,其深层意义或许在于,它像一枚楔子,敲开了一道缝隙,让原本可能对传统戏曲毫无兴趣的年轻听众,产生了一刹那的“好奇”与“好感”。这瞬间的触动,比任何宏大的传承口号都更具体。至于它是否“正宗”,反在其次。戏曲本身也在流变,梅兰芳大师当年也有新编戏,也借鉴过其他艺术门类。关键是,那“韵”是否还在,那“魂”是否被接住了一丝一缕?从这点看,这段演唱至少是诚恳的,它没有把戏腔当作猎奇的装饰,而是试图让它成为情感表达的有机部分。严格来说
听完歌,夜已深了。关掉电脑,窗外寂静。那缕游丝般的戏腔,似乎还悬在空气里,混着老唱片里隐约的程砚秋《锁麟囊》的哼唱。古今声音,在这一刻,倒真像被一道无形的“桥”连了起来。这桥,便是听者各自的感触与记忆吧。
胡乱写了几句,格律未必全工,意思到了便好。论坛里藏龙卧虎,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