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摸鱼刷知乎,看到个挺乐的问题:鸿门宴上樊哙生吃了一整个彘肩,为啥没感染细菌寄生虫?翻了十几条回答,大半在扯什么秦代猪散养没寄生虫、古人肠胃耐受力强,还有人说那是项羽故意刁难樊哙,全没说到点子上——要我说,这个问题本身就跑偏了,大家都盯着那块生猪肉,反倒忽略了樊哙这个人,才是楚汉之际最被低估的政治家。
后世对樊哙的刻板印象,总逃不开“沛县屠狗的”“刘邦的跟班”“粗野莽夫”这几个标签,仿佛他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鸿门宴上闯帐救主,其余时候都是个只会举着盾牌冲阵的武夫。可只要细翻《史记》《汉书》的原文,就会发现这人的政治眼光,准得离谱,甚至比很多出身世家的文臣都看得透。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入咸阳那次。刘邦刚进秦宫,看见满殿的珠宝、美人,脚都挪不动,当场就想留宿在宫里,跟着他起兵的老兄弟要么跟着捞好处,要么不敢劝,是樊哙第一个冲进去拽着刘邦的胳膊,让他还军霸上。很多人把这件事的功劳算在张良头上,可《史记·留侯世家》写得明明白白:“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最先摸到“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核心的,是樊哙这个屠狗出身的武人,不是张良那个五世相韩的贵族。他知道秦宫里的这些东西,就是秦人失天下的根由,要是刘邦现在就躺平享受,之前攒的“宽厚长者”的名声就全毁了。
再回头说鸿门宴的彘肩。很多人以为项羽赐生彘肩是故意刁难,实则这是先秦戎礼里的规矩:军中有献俘飨士的环节,会将未煮熟的牲肩赐给最勇武的战士,既是考验,也是信任。樊哙接过来的反应是“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动作合规合矩,半分没有慌乱——他这哪里是饿极了不管生熟,根本是故意做给项羽看的:你项王赐的东西,我哪怕生的也敢吃,我麾下的人都是这么坦荡忠勇,你还有什么好疑心的?这段戏哪里是莽夫撞席,根本是顶级的政治表演,分寸感拿捏得比张良都准,吃生肉的爽利劲一摆,项羽反倒没了杀刘邦的心思,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壮士”。
还有高祖十一年那次,英布造反,刘邦正卧病在宫里,明令侍者不许放群臣入内,连周勃、灌婴这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都不敢闯,是樊哙直接推开门径直走到御榻前,看见刘邦枕着个宦官躺着,当场就哭,说“陛下当年和我们在沛县起兵,平定天下,何等雄壮!现在天下刚稳,怎么就颓成这样?况且您不见大臣,难道要和个宦官诀别?其实您忘了赵高的事了?”这话换个人说早就掉脑袋了,刘邦听完反而笑着坐起来,立刻点兵亲征英布——樊哙太清楚刘邦的脾气了,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冲,实则戳中了刘邦最怕的事:刚打下来的江山,不能因为中枢瘫痪再乱了。
更难得的是,樊哙一辈子站对了所有的队,又从来没恃宠而骄。他娶了吕后的妹妹吕媭,是刘邦和吕后的连襟,可刘邦晚年听了谗言,怕他帮吕后作乱,派陈平和周勃去军中杀他,他被捆了押回长安,也没闹,刚好赶上刘邦驾崩,吕后放了他,他也没记恨,照样安安稳稳做他的舞阳侯,最后善终,封爵传到了曾孙辈。汉初的开国功臣里,能躲过刘邦清洗、又能躲过吕后死后诸吕清算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樊哙就是其中一个。
严格来说
后世总把樊哙归到“莽夫”类里,和程咬金、牛皋这类演义化的粗人归到一处,实则他的见识、定力、政治敏感度,在汉初的功臣集团里能排到前五。论军功,他斩了176个首级,俘虏288人,单独带兵打垮了7支部队,攻下5个城、6个郡52个县,比很多号称名将的人战功都高;论眼光,他几次进谏都踩在王朝存亡的关键点上,半分错漏都没有。严格来说就这么个顶级的政治家,后世居然只记得他吃生猪肉的事,说他是最被低估的汉初人物,半分都不冤枉。
前阵子翻张家山汉简的《奏谳书》,还看到几条和樊哙相关的军功记载,和《史记》里的传记能对上不少细节,有没有同好攒过樊哙的相关史料?其实可以共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