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东窗的第七个座位,椅背上刻着两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谁用钥匙随手划的。嘿嘿我在这坐了四年,直到离校那天才发现,那两道痕迹拼起来,勉强是个歪掉的"七"字。
2019年秋天,我第一次找到这个位置。那时候刚转专业,从计算机系扔进中文系,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整个人都滋滋地冒着不适应的气泡。原来的室友还在写代码,我已经开始啃《文心雕龙》,晚上回宿舍听他们聊算法优化,我插不上话,只好拎着电脑包来图书馆躲清净。
三楼东窗正对一片水杉林,秋天会变红,冬天秃得像毛笔尖。第七个座位挨着暖气,左边是墙,右边隔一个过道才是邻座, perfect。我在这儿写转专业后的第一篇小说,五千字,写一个在苏州河边修自行车的老人。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删了四千字,剩下的一千字又读了一遍,全删了。
邻座是在十月底出现的。太!
那天我趴桌上睡觉,醒来发现右边多了个人。女生,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正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我偷瞄了一眼,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绘的表格,像是什么实验记录。哦她写字很快,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偶尔停顿,用笔尾蹭一蹭下巴。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生科院的,在做毕业论文,研究某种藻类的光合作用。我到现在也没记住那种藻类的名字,只记得她笔记本上画了很多绿色的圈,她说那是叶绿体,“特别可爱,像小饺子”。
我们没说过几句话。图书馆的默契就是不说话。但她会在去洗手间的时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意思是座位有人;我会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如果她忘了带杯子,可以倒一点我的热水。这种交流持续了两个月,直到十二月的某个傍晚。
那天我写到小说的高潮部分,男主角终于修好了那辆三十年前的凤凰牌自行车,却发现车主早已去世。哈哈哈我卡住了,盯着屏幕发了半小时呆。她忽然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你打字的声音像在弹钢琴,是写小说吗?”
哈哈
我愣了一下,在文档里敲了一行回复:“是。你在画饺子?”
她低头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在纸上写:“是叶绿体。你的小说讲什么?啊”
吧我们就这么开始用纸笔聊天。她问我为什么学中文,我说写代码写吐了;我问她为什么学生物,她说高中看过一个纪录片,讲深海热泉口的生态系统,“没有光,没有氧气,那些生物活得特别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真的看见了那片漆黑的海底。
寒假前最后一天,她送我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水杉林的照片,她在背面写:“三楼东窗的第七个座位,椅背上有两道划痕,像不像一个歪掉的七?我刻的。2020年见。”
哈哈哈
2020年没有见。
那个寒假很长,长到我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写完了,发到论坛上,零回复。长到水杉林绿了黄黄了绿,我们在微信上说了很多话,关于毕设,关于找工作,关于苏州的梅雨什么时候结束。她说她的藻类在培养箱里死了三批,我说我的小说被退稿了十七次。我们互相发截图,她发培养箱的温度曲线,我发编辑的退信模板,然后一起骂这个世界。
诶
四月她说要回校做实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随时。然后武汉封城的消息传开,然后全国都在等一个拐点。她的实验无限期推迟,我的实习也泡了汤。我们在微信上的对话越来越短,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天一条,最后变成我发一张水杉林的照片,她回一个表情。
五月她告诉我,导师帮她联系了中科院的一个研究所,她要去青岛。我说恭喜。她说谢谢。然后她问我,那辆自行车后来怎么样了。我说卖了,收废品的给了三十块钱。她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说:“我以为你会留着。”
我说:“留着干嘛,我又不会骑。”
这是2020年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绝了
九月我返校,图书馆三楼东窗的第七个座位还在,椅背上的划痕被谁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可能是管理员觉得影响美观。我撕掉胶带,那两道痕迹已经变黑了,像两道结痂的伤疤。
我在那个位置写完了第二篇小说,写一个在水族馆工作的女生,每天对着玻璃后面的鱼说话。鱼不会回应,但她觉得它们在听。这篇被一家杂志收了,编辑说"很有灵气",我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想发给谁看,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只发在了家庭群。真的假的
2021年春天,我在水杉林旁边的小路上看见一个背影,短发,牛仔外套。我追上去,发现是个男生。
笑死
2022年毕业,我清空图书馆储物柜,在里面找到那张明信片。水杉林正面已经褪色,背面的字迹还在。我把明信片夹在《文心雕龙》里,一起寄回了苏州老家。
现在我在苏州住,偶尔去平江路那边的旧书店逛逛。去年冬天,我在一家书店的角落里看见一本《藻类生理学》,翻过来,扉页上有铅笔写的批注,画了很多绿色的圈,旁边标注"小饺子"。
嘿嘿
我站着看了很久,直到店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包书皮。我说不用,把书放回原处,走了出去。
嗯
平江路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很亮,我走到桥上看游船过去,船娘在唱评弹,一句也听不懂。哈哈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论坛的推送,有人在回复我四年前的帖子,问"后来呢"。
后来就是现在这样。我写小说,没赚到什么钱,但很开心。她在青岛,大概还在研究那些不需要光的生物。我们没再联系过,但有时候写东西卡住了,我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没有光,没有氧气,那些生物活得特别好”。
然后我就会打开文档,继续往下写。
图书馆三楼东窗的第七个座位,现在应该坐着某个学弟学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椅背上的划痕,有没有人在旁边画绿色的圈。也许有,也许没有。反正座位是公的,记忆是私的,各不相欠。
昨天我妈整理旧书,打电话问我那本《文心雕龙》还要不要。我说要,麻烦把里面夹的东西一起寄过来。卧槽她说好,顿了一下又问,“那张明信片上的水杉林,是在你们学校拍的吧?”
我说对。她说挺好看的,明年春天带我去看看。
我说行,但得早点去,水杉红的时间很短,错过就没了。嗯
电话那头我妈笑了一声,说:“你这话说的,像写小说。嘿嘿”
我也笑了,没解释。有些东西确实像小说,但小说都是假的,水杉林是真的。每年秋天变红,每年冬天秃掉,每年春天再绿一遍,比什么承诺都可靠。
比什么记忆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