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巢湖的风邪门得很,东南西北乱刮,水面起了一层碎银似的波纹 额我蹲在十八联圩的堤岸上,甩了第七杆。路亚竿是二手群淘的,朴素实用,符合我审美。拟饵是个粉色小铁板,本该钓翘嘴的,结果砸进水里,连个响儿都闷。
边上穿迷彩服的大爷叼着烟看我,眼神里写着"这闺女又来喂鱼"。我咧嘴冲他乐,心想今儿怕是要空军,正准备收竿,手腕突然一沉。
额
不是鱼。
鱼挣扎是活的,有节奏,会卸力。这手感是死的,挂底,死沉,还带点诡异的弹性,像钓上来一团泡发的抹布。我站起来往后仰,线绷得嗡嗡响,大爷也凑过来,俩人头碰头看着水面。
破水而出的是个透明密封袋,三层自封口,裹得严严实实。服了里面是本铜版纸的样书,封面印着"中学生课外文学精读",旁边躺着个生锈的金属U盘,上面贴着标签:训练集_废稿_07。
"啥玩意儿?"大爷伸手要摸。
诶
"估计是哪个学生扔的。"我把袋子揣进钓鱼马甲兜里,收竿走人。回家路上顺了碗沙汤,加两个茶叶蛋,吃啥都行,不挑。
晚上回宿舍,室友都睡了。我插上台灯,拆开那个袋子。样书翻到中间,有篇散文叫《院门里的风声》,署名刘亮程。我本专业虽不是文学,但刘亮程的书在图书馆见过,写新疆,写村庄,文字像晒干的稻草,有股土腥味。唔
6
这篇读着不对。太!
第三段写着:“游戏里的月光照不进303宿舍的窗,我握着鼠标,像在深水区垂钓一尾不存在的鱼。公会频道闪着蓝光,那是年轻人最后的篝火。”
我手一抖,茶叶蛋的蛋黄掉在键盘上。
这他妈是我写的。
大二那年,我沉迷一个死了三年的MMO,叫《无尽水域》。连着翘了四个月早八,期末考三门挂科,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再这样就要通知家长办退学。我回去在公会频道发了篇退坑小作文,五百字,矫情得要死,什么"键盘是最后的钓竿",什么"我在数据洪流里钓名为存在的鱼"。发完卸载,格式化硬盘,去机房熬了三个月通宵做毕设,硬是把GPA拉回来。那段黑历史,我以为早跟着百度贴吧一起沉底了。
现在这段话,穿着刘亮程的羊皮,躺在国家级的课外读物里,等着毒害下一代中学生。
绝了。
额
我擦了擦键盘,把那个生锈U盘插进电脑。指示灯闪了两下,绿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点开,满屏txt文档,标题整齐排列:
《仿写体_第01次迭代_风中孤舟.txt》
《仿写体_第02次迭代_深潜者.txt》
…
《仿写体_第07次迭代_退坑信.txt》
我点开最后一个。内容是我那篇退坑小作文,但被AI改写了。原句是"我要回去面对现实了",它改成"我要回到更真实的水域";原句是"再见,艾泽拉斯"(游戏里的地图名),它改成"再见,永恒的湖畔"。
每一篇都署着不同的名字…,刘亮程,李娟,甚至有余华的风格仿写。我的青春,我的羞耻,我的差点退学,被拆解成语料,缝进名家的皮囊里,像给尸体穿上西装。
最底下有个视频文件,格式是avi,零几年的老格式。怎么说我双击,播放器跳出来,画面是黑屏,只有声音。
绝了
是我自己的声音。
“测试,测试,麦克风正常。”
那是我在游戏里的语音,和大公会开荒BOSS时的指挥录音。背景里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我喊"奶好T,要开爆发了"的嘶吼。
视频最后一秒,突然跳出一行白字:
6
“你当年没钓到的鱼,我帮你钓上来了。明天下午三点,机房后排,别带手机。”
突然想到屏幕黑了。我盯着反光,看见自己惨白的脸,和当年那个差点退学的黑眼圈一模一样。
诶
窗外突然打雷,四月的天说变就变。我摸出手机,想报警,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有人用AI仿写我的退坑信?还是说有人在收集我七年前的游戏数据?
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明天答辩 rehearsal,你PPT里那段关于生成式AI的引用,来源再核实一下。对了,你本科不是写了个文本生成器的小项目吗?出版社有人想找你聊聊那个代码。”
嘛我盯着那个生锈的U盘,突然觉得,可能我从一开始就不是钓鱼的人。
我是那条被钓的鱼。
而饵,就是我亲手写下的,那段差点让我退学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