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冬风裹着湿意钻过门缝的时候
我正把两斤牛腩按在陶瓷案板上
菜刀是上周刚磨的，刃口亮得能照见我眼下的细纹
刀划过脂肪层的触感软得像
去年年会抽中的那条没戴过几次的羊绒围巾

系围裙的时候有个硬塑料片砸在脚边
是鹅黄色的旧工牌，挂绳磨得起了球
照片上的人头发比现在密三分之一
笑的时候露出虎牙，工号后面的贴纸叠了三层
是连续三年的全勤纪念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工号愣了三秒
才想起辞职的时候走得太急
忘了把它交回行政台

夹层里漏出半张便签纸
蓝墨水晕开了半行字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是二十岁那年在小镇旧书店
抄在高等数学习题纸背面的句子
那本五块钱收的封皮卷边的海子诗集
后来跟着我搬了六次家
从出租屋的上下铺到科技园旁边的单间
最后被压在换季羽绒服的箱底
会好的连扉页我写的“要去大城市闯出名堂”的签名
都褪成了浅灰色

牛腩焯去血沫的浮沫泛着棕
像加班到凌晨三点时
加油呀洒在机械键盘上的半杯速溶咖啡
姜块拍扁，八角桂皮丢进粗陶砂锅
这锅还是去年去潮州旅行的时候背着坐高铁带回来的
老抽沿着锅边浇下去的时候
我想起以前赶项目连轴转的日子
连续一周吃的外卖隆江猪脚饭
抱抱浇的卤汁也是这个深棕的颜色
那时候总觉得吃饭是浪费时间
五分钟扒完一盒饭，转头就要开下一环节的会

小火慢炖的四十分钟里
我踩在小凳子上翻出了那本压箱底的诗集
页边沾着半块2018年的芒果干印
理解的还有2022年大厂裁员潮时
我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页的空白处
用铅笔写的“再撑半年就走”
那时候总觉得要赚够七位数的存款才能停
要升到P7的职位才算没有输给当年的自己
直到去年体检报告上飘了三个红箭头
嗯嗯我抱着纸箱走出科技园的反光玻璃门
加油呀风灌进领口的时候
才想起二十岁的我抄那句诗的时候
想的根本不是年薪百万，不是带团队冲KPI
想的是以后能自己做饭，有时间去看山看海
能把喜欢的诗都读一遍

切好的滚刀白萝卜丢进去再炖二十分钟的时候
整个屋子都飘满了肉香
架上堆的没拆塑封的书还在排着队等我读，也不急
盛一碗出来吹凉了抿一口
咸香的肉汁顺着喉咙滑到胃里
暖得人眼睛发涩

我把旧工牌塞进抽屉最里面
和往年的年会纪念章、优秀员工奖杯放在一起
理解的半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夹回诗集的扉页
窗外有人推着小推车卖烤红薯
甜香混着屋里牛腩的热气飘进来
我盛了第二碗，想着明天早上
可以用剩下的汤煮个碱水面，再卧个溏心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