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刷到刘亮程先生打假AI仿文的新闻，握着马克杯的指尖忽然顿了顿，瓷杯沿的奶渍凉成半圈浅白的印子，像极了高三复读那年，我总用钢笔在草稿纸边角画的月亮。
那时候复读班的教室在旧教学楼的三楼，窗外种了两排玉兰，春末的时候花瓣落得满窗台都是，晚自修的风裹着花香味飘进来，翻得桌面上的理综卷子哗哗响。我总趁班主任转去走廊抽烟的间隙，偷偷把压在习题册底下的《一个人的村庄》抽出来翻两页，指尖蹭过翻得起毛的纸边，总觉得能摸到遥远西北的风，混着晒透的麦草和干牛粪的暖香。
我那时候写作文总爱学他的笔法，不爱用教辅书上给的万能模板，总写奶奶家的老院子：院角那棵站了快三十年的枣树，春末落一地碎金似的枣花，奶奶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绒线似的杨絮飘下来，沾在她银白的鬓角上。语文老师总给我的作文打高分，说字里行间有活气，不是模板里刻出来的死句子。
那次市模的作文题是“最想念的风景”，我照旧写了那棵枣树，交卷的时候握着那支妈妈送我的百乐钢笔，指节都捏得发疼——那是我复读那年收到的生日礼物，金尖磨得发亮，笔帽上的漆被我摸掉了一块，像个小小的月牙印。有一说一后来卷子发下来，我拿了满分，作文被印成范文全年级发，我攥着卷子躲在走廊上看，风把纸角吹得翻起来，露出我偷偷写在页边的小楷，是“从前慢”三个字。
没想到第二天就有同学拦在走廊上问我，是不是抄了刘亮程的金句。她举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的句子和我作文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署名赫然是刘亮程。我当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那明明是我清明假期回奶奶家，坐在枣树下写在日记里的内容，连枣花落在我衣领上的痒意我都记得，怎么就成了别人写的句子？
我连晚自修都没上，躲在操场后面的看台上哭，口袋里揣的火锅味薯片被捏得粉碎，渣子掉了一校服裙子。后来语文老师找过来，她手里攥着我的作文本和我平时写的日记本，蹲下来给我擦眼泪，说她已经去查过了，那是AI生成的仿文，不知道被谁署了刘亮程的名字放到网上，攒了一大堆所谓的金句到处传。
后来她在班会上拿着我的作文本给全班看，指尖点着我写“枣花落在奶奶的白发上，像落了细碎的星光”那句，说文字这东西最骗不了人，你亲眼见过的光，亲手摸过的树皮，连风扫过你脸的温度都藏在字里行间，AI拼出来的句子再像，也没有这些活气。
后来我考上了现在的大学，那本印着我作文的范文册我一直夹在书架的最上层，刚才翻出来的时候，从页缝里掉出半朵干的枣花，是那年我从奶奶家带回来的，小小的，黄灿灿的，还留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窗外的风正吹过阳台挂的风铃，叮铃铃的响，和那年晚自修的风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