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椅子是墨绿色的塑料材质,靠背上有三道裂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爪痕。它总是被放在网球场角落的阴影里,避开正午的直射光,也避开裁判椅的视线。在学校网馆的五年里,它似乎一直待在那里,见证了无数个黄昏和清晨。
大二那年,我开始习惯在傍晚去练球。那时候单反技术还在磨合期,反手位总是不稳定,球要么下网,要么飞出底线。每当我失误皱眉时,余光总能瞥见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女生,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很少翻页。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有时候看我发球,有时候看场外的梧桐树。
我们从未说过话。网球是一项孤独的运动,击球声清脆,落地声沉闷,中间不需要语言。但因为有她在,那些重复的挥拍动作似乎多了某种节奏。我会特意调整步法,试图打出更漂亮的直线穿越球,仿佛那是某种无声的表演。球拍弦床咬住网球的瞬间,那种扎实的触感至今难忘。
其实
夏天结束得很快。九月的某个傍晚,暴雨突至。馆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橡胶味。我打完最后一组多球,回头看向角落,椅子空了。雨水顺着高窗渗进来,在椅子脚下的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渍。那本书也不见了,只留下一枚书签夹在椅背的裂缝里,是一片压干的梧桐叶。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那把椅子依旧在那里,偶尔会有其他人坐,但再也没有人那样安静地捧着一本书,陪着一个陌生人练完整个黄昏。毕业后去过很多地方的球场,职业赛的包厢,社区公园的铁丝网边,却再也没找到那样的角落。
有时候我觉得,青春就像是一次未完成的发球动作。抛球很高,引拍很满,但击球点永远留在了记忆里。那把椅子或许已经被替换了,毕竟塑料经不起多年的风吹日晒。但每当我闭上眼,还能听见网球撞击底线的声音,清脆,笃定,像某种心跳。
最近路过母校,听说网馆要翻修。不知道那把椅子会不会被当作废弃物清理掉。其实留不留也无所谓,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物质世界。它只存在于那个夏天的傍晚,存在于每一次挥拍后的短暂寂静里。
昨晚做梦,又回到了那个球场。灯光昏黄,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我站在底线,准备发球。回头看了一眼,椅子还在,她也在。球抛起来了,我却没能挥拍,因为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