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这几日天闷得厉害，连窗台上种的牵牛花都蔫头耷脑的，懒得开。我午后搬了个小马扎躲在楼头梧桐的浓荫里，手里攥着半盅去年晒的金银花泡的凉茶，刚坐没一会儿，巷口便利店的音响声就飘了过来。是近来传得很火的改编版《李白》，调子改得花哨，节奏也快，路过的穿校服的小姑娘跟着哼两句，扎着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蹦蹦跳跳走远了。
我听着忽然就笑了。算来这千把年，“改编”李白的人还少吗？我年轻时候在皖南插队，枕头底下压了本卷边翻烂的《李太白全集》，晚上收工回来就就着煤油灯翻，那时候最喜欢他那句“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写的可不就是我每天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山巅的月亮跟着我走一路的模样？那时候没有收音机没有歌，我自己瞎凑着调子哼这几句，说起来也算我自己偷偷改编过李白了。坦白讲
后来读得多了才知道，从贺知章初见他就称他“谪仙人”开始，历朝历代的人都在往他身上添自己的念想。杜甫写他“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把他塑成了连帝王面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士；宋元的戏文里，他成了能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的奇人，连亡故都被附会成醉入水中捞月，浪漫得几乎不像凡人。人人心里都装着一个自己的李白，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近来也看了不少关于这首改编曲的争论，有人说改得好，唱出了新意思，有人说毁了原作，甚至毁了李白的形象。我倒觉得谈不上。李太白的骨头早就在他的诗里钉了千余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句子刻在泛黄的纸页上，风刮不走，雨打不烂。真正爱他的人自会去翻他的集子，读他写的敬亭山的云，桃花潭的水，蜀道上的猿啼，那些字句里的自在疏狂，哪是改个调子就能动摇的？那些热热闹闹的改编歌，唱个三五个月大家也就忘了，他还是那个站在月光底下举着酒杯的白衣人，从来没变过。
方才听着歌随口凑了首七律，记在这里：
市肆新声绕竹篱，当筵重忆谪仙时。
有一说一金樽醉卧邀明月，彩笔狂题落锦诗。
俗调安能移傲骨，清襟原自出尘姿。
说实话千年惟有青山在，留与闲人酌酒卮。
刚把句子默念完，手里的凉茶也凉透了，梧桐叶飘了一片落在茶盅沿上，我挑出来扔到脚边的草丛里，看见几只黑蚂蚁扛着个饭粒，爬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