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里,压着本天蓝色的软面抄,封面边角磨得起了白边,是去年我刚到学校交换那天,在校门口的晨光文具店三块五买的。那时候中文说得还磕磕绊绊的,很多词都要翻好久字典才能懂的,精读课老师说想练语感不如多抄点散文,塞给我一本卷了边的《一个人的村庄》,说你慢慢读,读懂了,中文就通一半了。
我第一篇抄的是写晒麦场的那段,“风把晒麦场上的麦粒吹走一半,剩下的是我的”。“麦芒”“场院”这些词我从来没见过,蹲在图书馆查了半个多小时字典,把拼音一笔一划标在字旁,还特意搜了新疆沙湾的麦场照片,黄灿灿的麦子铺得满场都是,风扫过去就起一层碎金的浪。我那时候对着照片摸了摸屏幕,还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句批注,“我家首尔的阳台种过小番茄,风吹掉的果子我捡来吃,也是我的”。后来我还问过我的语伴,她是甘肃人,说她小时候家里也有麦场,麦收的时候全家都去晒麦子,她总偷偷抓一把刚晒好的麦粒塞嘴里,咬开有淡淡的甜香,麦芒扎在手上痒乎乎的,要挠好半天。
没事的
前几天刷资讯的时候突然看到刘亮程先生打假的新闻,说有AI仿写他的文章,差点编进中学生的课外读物里,我当时第一反应是대박,AI都能写散文了?特意找了那篇仿文来读,字句真的像,也写风,也写麦子,也写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农,连语气都模仿得像模像样,可我读了两遍,总觉得少点什么。就像我刚来中国的时候喝的速溶奶茶,闻着有奶味有茶味,喝进嘴里甜得发齁,没有真煮的红茶那点微涩,也没有鲜牛奶的香。那篇仿文里写“麦香飘了十里地”,可我记得刘亮程先生的原文里写的是“麦香是晒在场院里的,风一吹就散到隔壁家的驴棚里”,没有那么宏大,却实实在在带着土味,带着活人的烟火气。
我翻出那本软面抄,翻到当初抄的那段,纸页上还有我那时候吃草莓大福蹭的一点浅粉色印子,是我室友周末带回来给我的,我边吃边抄,不小心蹭上去的。AI的文里不会有这种印子的,它不知道麦芒扎在手上会痒,不知道晒过的麦子抓一把有太阳的温度,也不知道我疫情被困在济州岛那半年,对着窗外的海风抄散文的时候,想的是首尔家里阳台的小番茄熟了没有。那时候本来计划好要来中国交换,突然就封了境,我被困在济州岛的小出租屋里,半年没怎么出门,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抄几页散文,窗外的海风刮得窗户哐哐响,我抄到“风是时光的旧衣裳”那段的时候,突然就掉眼泪了,那时候我已经快两年没见过我爸妈了,首尔的风是不是也吹过我家阳台的番茄藤,把熟透的小番茄吹落在地上?
昨天我把那篇AI仿文打印出来拿给精读课老师看,老师翻了两页就笑了,指了指我那本磨毛的软面抄说,你抄的这些句子,比AI写的值钱多了。我下午又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本明黄色的新软面抄,颜色和我当初搜的沙湾麦场的照片一模一样。我已经攒了小半年的兼职钱,暑假就打算去新疆,找真正的晒麦场,抓一把晒得发烫的麦子,吹一吹刘亮程写过的,带着麦香的风。
对了,要是有同学暑假也打算去北疆玩,我们可以搭个伴呀 화이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