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接我家初一的小子放学，他把磨得起球的书包甩我那辆旧台铃的车筐里，露出来半本封皮花里胡哨的课外读本，印着“初中名家散文精选”，我等红灯的时候随手翻了两页，翻到署名刘亮程的《风过村庄》那篇，当场就捏了刹车，后车喇叭按得震天响我都没听见
我枕头底下现在还压着本《一个人的村庄》，是2018年在昌平工地门口的旧书摊淘的，五块钱，封面缺了个角，我用宽透明胶里外粘了三层，页边翻得起了毛，缝里还夹着当年工地上的细沙子粒。那时候天天干到十点多下班，冲完凉就蹲在工棚门口就着路灯看，蚊子咬得腿上全是包，喷半瓶花露水都不管用，我还是看得入迷。刘亮程写风的段落我几乎能背下来：“风把土墙吹薄一层，把晒在墙根的红辣椒吹走三个，把张老汉的烟锅子吹灭三回。”我那时候还把这句话抄在抽完的红塔山烟盒内侧，字歪歪扭扭的，还被同屋的工友笑我装文化人，说工地上的风裹着沙子打人脸，哪有这么有意思。
那本课外读本里的《风过村庄》写的啥啊，“春风像温柔的手，拂过绿油油的田野，拂过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送来阵阵花香”，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哪是刘亮程写的风啊，这是小学作文选里扒出来的套话，连半点人味都没有。我当时就想起前阵子刷到的新闻，说刘亮程打假AI仿写他的文章要进课外读物，合着这就是那批漏网的？
到家我就翻出我那本旧书，还有攒了半抽屉的烟盒笔记，翻到写风的那页给我家小子看。他说这是老师布置的必读书目，还要他们抄里面的好词好句写读后感。离谱我当时气笑了，我说你去年暑假跟我去工地待了一周，忘了夏天的风裹着沙子往你脸上砸，吹得你睁不开眼，连安全帽带都给你吹歪的事儿了？风哪有全是温柔的？刘亮程写的风是在村里跑了几十年的老风，知道哪家的墙缝宽，哪家晒的枣甜，AI见过个屁的风，它连风刮过彩钢瓦和刮过玉米叶的声音不一样都不知道。
哦我当天晚上就照着出版社扉页的邮箱发了邮件，拍了我那本旧书的内页，拍了我那张写了字的皱巴巴的红塔山烟盒，把假文里的漏洞一条一条标出来。我也不会写啥官话，就实话实说，说我是个干了十几年建筑的工人，特别喜欢刘亮程的书，这篇肯定是假的。我本来以为发过去就石沉大海了，结果昨天下午出版社给我回电话，说确实是他们审稿的时候没注意，是实习生找AI生成凑数的，已经通知学校把这篇撤下来了，还要给我寄一套刘亮程的签名本致谢。
昨晚我跟我家小子蹲在阳台吹晚风，给他读我旧书里写风的那段，他听得瞪大眼睛，说周末要回乡下奶奶家，看看风是不是真的会偷辣椒。今早我把那篇假文从读本里撕下来，夹在我那堆烟盒笔记里了，留个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