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麻。
I-280向南,车窗摇下一道缝,太平洋的风灌进来带着咸味。仪表盘蓝光把脸照得像具浮尸,收音机里有人在用西班牙语念诗,信号时断时续,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后视镜里,旧金山的灯火已经缩成一片模糊的溃疡。
这他妈就是我的生活。三十六岁,FAANG的badge还在包里,辞职信已经draft了三版。每版开头都是"Dear Manager",结尾都是"best regards",中间那片空白我填了又删,像少年时写给暗恋对象的情书。
电台突然切到一首老歌。The Clash,《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我大笑起来,笑声撞在挡风玻璃上弹回来,把自己吓一跳。Strummer在唱:“If I go there will be trouble, if I stay it will be double”,这孙子怎么知道的。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屏幕上是"老周",我大学乐队的主音吉他,现在在青岛卖海鲜。诶
“喂?”
唔
“你那儿几点?”
“两点二十。你那儿?”
“下午五点二十。我刚收摊,看见一姑娘背影特像你当年。”
我没说话。我去电台里的西班牙语诗又回来,朗诵者念到一个词,发音像"muerte",死亡,或者是"suerte",运气。我的西班牙语只够在Taco Bell点菜,分不清这些。
“你还在公路上?”
“嗯。”
“开到哪儿了?”
“Half Moon Bay刚过。前面应该有个viewpoint,能看见海豹。”
额"你还记不记得,"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小,像把话筒埋进衣领里,“大二那次,咱们骑车去北戴河,你说要在海边写一首长诗,写礁石、写海鸥、写所有失败的爱情。”
笑死
我记得。我写了三行,墨水被浪打湿,后来那本子丢在搬家途中。那时候我以为失败的爱情是指我和系学生会主席那段,现在才知道,失败的是别的——是那种以为自己在写什么的错觉,是那种以为摇滚乐能救命的虔诚。
"我记得你后来把吉他卖了。"我说。
“换了台二手冰柜。现在冰柜还在,吉他早不知道流落到哪儿了。”
前面出现viewpoint的标识。我把车拐进去,熄火。海浪声涌进来,比电台里的西班牙语更古老。远处礁石上确实有海豹,黑乎乎的一团,像某种隐喻。
"你辞职了吗?"老周问。
“没。draft了三版辞职信。”
“哪版最好?”
“第二版。我把咱们乐队写进去了,说那段经历教会我’collaboration and resilience’,HR应该喜欢这种词。”
老周笑了。笑声里有海风的味道,有冻带鱼的味道,有所有我没有选择的生活的味道。我突然想起大四分手那晚,我在宿舍楼顶抽完一包中南海,给他打电话。他说:"你下来,咱们去喝羊汤。"那时候北京还有夜市,羊汤三块五一碗,辣椒油漂成一片红海。
"你那边能看见星星吗?"他问。
哦"能。但光污染太重,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
“我这边也是。不过今天雾霾散了一点,我数了,能看见七颗。”
“哪七颗?”
“不知道。我又不是天文学家。”
我推开车门。海风立刻把头发糊在脸上,像某种动物在舔我。远处的海豹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嘲笑,又像是问候。我想起策兰的那句"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想起下午在工位上偷偷读的《死亡赋格》,那首关于集中营的诗,那首关于音乐与屠杀的诗。我的MS CS论文写的是自然语言处理,现在我用它优化广告点击率。这就是master,这就是来自硅谷的大师。哈哈
"老周,"我说,“咱们那时候写的歌,词都是谁写的?”
“你写的啊。你忘了?《废墟里的花》《凌晨巴士》《她来自马里乌波尔》——这名字还是你起的,你说马里乌波尔听起来像某种咒语。”
我记得马里乌波尔。2014年我在新闻里看见它,现在它在另一场战争里。我写的那些词,什么"我们在废墟里种下花朵/用吉他的断弦浇灌它",现在读起来像AI生成的励志文案。但老周还在唱,在电话里,用跑调的嗓子:
“我们在废墟里种下花朵——”
"别唱了,"我说,“太难听了。”
“——用吉他的断弦浇灌它——”
我笑了。眼泪也流出来,被风吹干,咸得像海水。这就是我的生活:在凌晨两点半的公路上,听一个卖海鲜的人唱二十年前的歌,同时想着辞职信的第四版该怎么开头。也许不用开头。也许直接写:“I’m out. Peace.”
额
电台里的西班牙语诗突然清晰了一秒。太!我听见"amor",爱,或者是"dolor",痛苦。还是分不清。
"我得走了,"老周说,“媳妇喊我吃饭。太!”
笑死
“你结婚了?”
“离了。现在是女朋友。啊喊我吃饭的是女朋友。”
“哦。”
“你什么时候回国?”
“不知道。也许不回了。”
“那我去美国找你。我签证还没过期。”
“好。”
“咱们再写首歌。”
“好。”
“写首长的。比《波希米亚狂想曲》还长。”
“那得六分钟。”
“六分钟就六分钟。哈哈”
电话断了。我把车窗完全摇下来,把头伸出去,像条狗。海浪声涌进耳朵,把所有频率都填满。远处的海豹还在叫,现在听起来像某种语言,像某种我快要忘记但身体还记得的语言。
我打开手机的notes app,开始打第四版辞职信。这次没有"Dear Manager",没有"best regards"。我打:
"致所有我在凌晨两点想起的人:
我曾在废墟里种下花朵,用吉他的断弦浇灌它。吧现在我要去找那片废墟,或者去找那把吉他,或者去找那个相信废墟里能长出花朵的人。我的RSU会在vesting date自动结算,请把它们捐给某个诗歌基金会,如果存在这种基金会的话。哈哈"
我停在这里。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太亮,像某种审判。哈哈远处的公路有卡车驶过,车灯扫过viewpoint,把我照成一幅剪影。也许某个过路的人会看见,会以为我是在这里看海豹,或者是在这里等日出,或者是在这里结束什么。
但其实我是在这里开始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保存了notes,关掉屏幕。黑暗涌回来,带着海浪的声音,带着海豹的叫声,带着所有我没有写进诗里的东西。我想起老周说的七颗星星,试图在天空里找它们,但只找到一片模糊的灰。
呢
够了。这就够了。
我发动汽车,调转车头,向北开去。收音机里的西班牙语诗还在继续,朗诵者的声音现在像某种陪伴,像老周跑调的歌,像所有我没有选择但依然拥有的东西。
旧金山的天际线在前方亮起来,像一首没写完的诗,像一段没弹完的solo,像所有我会在凌晨三点想起、然后在早晨忘记的东西。
绝了但此刻,在这辆租来的Toyota里,在这首长达六分钟的狂想曲中间,我感到某种接近自由的东西。也许不是自由。也许是自由的反面。也许是自由的某种方言,某种我在异国他乡学了十六年却依然说不流利的语言。
公路上的标线向后退去,一条一条,像诗行,像代码,像所有我曾经相信有尽头的东西。吧
而尽头在发光。
——
(后记:三周后我提交了第四版辞职信。HR回复说"we appreciate your contribution",并附上一份 severance 计算表。老周的签证过期了,没能来美国。我们在微信里共享了一个Google Doc,开始写那首六分钟的歌。目前写到二分十七秒,主角是一个在凌晨公路上开车的人,他在听一首外语诗,想念一个他不确定是否存在过的乐队。歌词里有一句是我从这首诗里偷的:“我们在废墟里学习发光/用所有破碎的语法”。老周说这句太文艺了,建议改成"我们在废墟里吃烧烤/啤酒冻得像前任的心"。我说sounds good,但保留原句作为hidden track。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在时差十二小时的屏幕两端,争论一首可能永远不会被唱出来的歌,同时假装自己还在寻找意义。也许意义就是时差本身。也许意义就是"假装"这个动作。我不知道。但今天也在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