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的吊扇转地慢腾腾，把粉笔灰和前排女生的橘子香水味吹得满教室飘，我对着面前的语文模拟卷打了第三个哈欠，指尖沾的圆珠笔蓝油蹭到了阅读题的题干上。
呢那篇阅读的署名是刘亮程，开头第一句写“四月的风裹着清甜的槐花香，落满了半页摊开的习题册”。我皱了皱眉，去年暑假跟着爸妈去新疆玩，特意绕了两百多公里去了他写的那个菜籽沟村，那里的槐树要五月底才开，风里除了槐花香，还混着晒麦子的焦香、墙根下牛粪的腥气，还有远处白杨树被风刮得哗啦啦响的劲儿，根本不是这么轻飘飘的甜。
“假的吧。”我对着卷子嘀咕了一句，指尖刚碰到那行字，眼前的灯光突然晃了晃，等我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了一排土坯房跟前。
天是永远的灰蓝色，风是固定的三级，吹得人耳朵发痒，路边的槐树缀着满枝白花，我伸手摘了一朵，硬邦邦的，是塑料做的，捏一下还回弹。路边站着个挎篮子的大婶，见了我就笑：“吃槐花饭吗？刚蒸的。”我问她这是哪儿，她还是那句话：“吃槐花饭吗？诶刚蒸的。”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变。
我往村子深处走，所有的房子都长得一模一样，连墙根下的裂缝都分毫不差，黄狗见了人只会摇尾巴，连叫都不会叫，风吹起来的灰尘飘到半空就定住，晃两下又落回原处。走到村尾那间稍大点的土坯房跟前，我看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鞋帮子上沾着点湿泥，在整个塑料质感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是刘亮程？”我愣了愣问他。
他抬眼瞅我，烟圈吐到半空中就散了：“你是第一个闯进这鬼地方的活人。半年前我就发现网上到处是署我名的假金句假短文，我没当回事，哪想到上个月他们把AI仿写的稿子塞去了中学生教辅，我睡了个午觉醒过来，就困在这儿了。”他敲了敲烟袋锅子，“这地方是AI攒出来的，所有细节都是东拼西凑的，连风都是复制粘贴的，我写了一辈子的蚂蚱、风、晒谷场，到这儿全成了死的。”
我突然想起我笔记本里夹的东西，那是去年在菜籽沟的老槐树下捡的一片叶子，边缘被虫咬了个小缺口，我当时觉得好玩就夹在了笔记本里。我掏出来递给他，那片干得发脆的槐树叶刚碰到旁边的塑料槐树，整个村子突然晃了晃，假槐花簌簌往下掉，风里突然多了麦香和牛粪的味道，黄狗突然叫出了声，大婶挎着篮子转身往家走，嘴里念叨着“该回去给娃做饭了”。吧
“走。”老头拉着我的手腕往村口跑，风在我耳边呼呼响，等我脚底下踩实了，发现自己正趴在教室的课桌上，同桌正用胳膊肘戳我：“你刚才发什么呆啊，哈喇子都要流卷子上了，老师过来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片干槐树叶还在。
下了晚自习我就给出版社写了信，附了我去年在菜籽沟拍的照片，还有那片槐树叶的扫描件，把我发现的细节都写了进去。本来以为石沉大海，没想到过了一个月，出版社真的回了信，说他们核查过了，那篇稿子确实是第三方供稿的AI仿写文，已经全部撤换，新的教辅里用了真的《剩下的事情》里的节选，还给我寄了本签了名的《一个人的村庄》。突然想到
这周新的模拟卷发下来，我翻到阅读题那页，第一句写的是“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谁在数钱”。我凑过去闻了闻，油墨味里真的混着一点淡淡的、晒过太阳的槐花香。牛啊
不是后排的男生凑过来问我看什么看得笑，我把书合上，指了指窗外刚冒芽的槐树：“没什么，等五月份槐树开了，我带你去摘槐花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