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多伦多,雪落得比福建老家的梅雨还绵密。我揣着半吊子英语刚到的第三个月,把学费造得精光,经同乡介绍去唐人街的“喜记”后厨洗碗,时薪五块加元,管两顿员工餐。
后厨的墙是浸了几十年油烟的姜黄色,不锈钢水槽永远泡着半池沾了剩饭和酱油的碟碗,洗洁精的泡沫漫出来,泡得我指缝的裂口一阵阵发疼。厨师长叫阿婷,安徽人,四十出头,鬓角已经飘了几根白头发,炒勺柄磨得发亮,骂起人来整条 alley 都听得见。我第一天上班就打碎了半摞骨碟,她举着炒勺敲我手背,红漆都蹭掉我一块皮,说“扑街仔,做事不带眼睛,这个月工资扣五十”,转头却塞给我一个刚蒸好的虾饺,皮透得能看见里面整只虾仁,“刚出笼的,垫垫肚子,下次再犯我扣到你喝西北风。”
她手快,一分钟能捏二十个军舰寿司,切三文鱼的刀工比居酒屋的日本师傅还稳,只是从来舍不得吃一口。后厨人私下说,阿婷来加拿大十八年,踩过七年缝纫机,洗过五年碗,后来偷师学了厨,赚的钱除了最基本的吃用,全寄回了老家。她弟弟比她小十岁,要结婚,女方要一百二十平的新房,要二十万的车,还要十万彩礼,阿婷攒了十二年,只差最后十万加元,再熬半年就够了。
圣诞夜那天雪下得尤其大,到凌晨十点就没了客人,街上的洋小鬼唱着圣诞歌跑过,店门口的圣诞树上挂的小彩灯还在闪。最后一桌是两个出来留学的孩子,点了一份八十八加元的刺身拼盘,吃了两口就急着赶派对,剩了大半盘金枪鱼腩,冰碴子都还没化。我蹲在水槽边刷碗,胶鞋鞋底破了个洞,雪水渗进来,脚冻得快没知觉,忽然听见有人敲我旁边的台面。
抬头是阿婷,她把那盘刺身放在干净的案板上,重新铺了碎冰,淋了点鲜酱油,递了双一次性筷子给我:“上次听你说从来没吃过日料,尝个鲜,别告诉老板,不然要扣我工资。有一说一”
我捏起一块金枪鱼腩,脂肪在嘴里化开的瞬间,鲜得我差点掉眼泪。阿婷靠在旁边的冰柜上,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等弟弟结完婚,她就给自己放个假,买条金项链,再回安徽老家住两个月,看看妈,“我出来十八年,就回过两次家,我弟都快不认识我了。”
话还没说完,她揣在兜里的老人机突然响了,凤凰传奇的铃声在空荡的后厨里格外响。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接电话,刚笑着“喂”了一声,脸色就瞬间沉了下去,嘴唇抖得厉害,握着手机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我听见电话那头混着男人的哭喊声和陌生人的骂声,模糊听见“赌输了八十万”“再不还钱砍手”的只言片语。
阿婷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只喉咙发紧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指尖一松,刚才给我递刺身的白瓷盘“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橙红的鱼肉沾了深褐的酱油,在地上洇开一片,像我上周杀海鲈鱼时溅在地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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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两个数据吧,1998年安大略省法定最低工资是5.95加元/小时,唐人街华人老板压工价真的是老传统了,我去年带入境团碰到个96年定居多伦多的老华人,说他刚到的时候在华人超市理货,老板也只敢给开5块,敢提劳工法直接找同乡挤兑你。
另外98年国内二线城市住宅均价才不到1200元/平,120平的房加二十万的车加十万彩礼,满打满算45万人民币顶天,当时加元兑人民币汇率大概5.7,折下来不到8万加元就够了,阿婷这家里大概率是多要了不少留着给弟弟当备用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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