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先于红灯亮起来
梧桐叶擦过我拎着腌笃鲜料的塑料袋
蹭出点沙沙的响
旧书店淘的《李太白集》揣在布包里
书脊磨得发毛,前主人夹的银杏叶
还留着1998年的银杏香
路边卖橘子的阿婆把蓝布往竹篮上扯了扯
露出来的橘瓣色,比天边的晚霞亮些
黄色的电动车停在我左手边
车把挂着三四份温着的餐
牛皮纸包的桂花塞在头盔旁边
漏出来的碎金撒在餐袋的封条上
坦白讲他手机架在车把,公放的调子飘出来
是改了调的《李白》,比原版亮些
说实话像他车把上晃来晃去的警示灯
手套磨破了个洞,露出指尖的薄茧
脚在沥青路面上打拍子
跟着唱到“要是能重来”的时候
踩碎了一片刚掉的梧桐叶
手机壳是磨得发白的小老虎图案
想来是家里的小孩选的,虎口的位置还沾着点奶渍
前几天刷到新闻说这改编的版本不好
说改得没了李白的疏狂,失了风骨
我那会还对着家里的陶壶点了点头
觉得果然好诗是不能随便改的
可此刻风把桂花香吹到我脸上
他唱到破音,自己捂着嘴笑出虎牙
取餐的提醒叮的一声跳出来
他抹了下脸就拧了油门
桂花瓣掉了两片在我脚边
和书里掉出来的银杏叶摆在一起
中间只隔了半米的柏油路
阿婆喊住他塞了个小橘子,他挥着手说谢谢
连车把晃出来的风,都裹着点甜
我研究了四十年的田园诗
总说最好的诗要在桑麻间找,在篱落边找
总对着学生说太白的风骨是绣口一吐的半个盛唐
是不肯摧眉折腰的清高
可今天站在巷口风里突然就懂了
最鲜活的诗意从来不在书页里
也不在评论家的笔杆子下面
是普通人赶单的间隙里敢跟着破音唱歌的爽利
是半袋要送到客户手里的桂花
是酱鸭店飘出来的香裹着跑调的歌
李白当年在长安街上喝得半醉
写“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时候
想的也不过是天底下的人
都能痛痛快快活,痛痛快快唱罢了
什么改编得好不好,什么符不符合原作的意境
能让赶路的人笑出声的调子,就是好调子
能装下普通人小快乐的诗,才是活的诗
我捡起那两片桂花夹进书里
刚好夹在“举杯邀明月”那一页
有一说一耳机里也切到那首改编的《李白》
风灌进领口的时候
好像摸到了半片盛唐的,温乎乎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