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静安弄堂口开那家泰国小馆开到第七年的时候，熟客都知道，菜单上冬阴功只有两种，常规的加椰奶，重口的不加。没人点过第三道。
常来的初二小孩小远是例外。他每周五放了学都背着鼓囊囊的书包钻进来，校服袖子挽到肘弯，点一份不加椰奶的冬阴功配香茅鸡饭，坐靠窗的位置写作业，梧桐树的影子晃在他练习册上，我有时候会悄悄给他多切半颗青柠搁碗边。
那天他进来得比往常早，刚进门就把一本淡黄色封面的课外读物“啪”拍在柜台上，额头上还沾着汗：“陈姨你看！这里有篇写冬阴功的，和你做的一模一样！作者是不是也去过你曼谷老家的村子啊？”
我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拿过那本书翻。署名是我之前在散文集里见过的作家，写新疆的黄沙和胡杨的，怎么会写曼谷的冬阴功？绝了往下扫了两行，鸡皮疙瘩瞬间爬了满胳膊。
“冬阴功盛在粗陶碗里，最后要撒一把烤得微焦的香茅碎，是曼谷乡下奶奶给孙女儿做的方子，怕小姑娘贪凉闹肚子，烤过的香茅暖胃。”“第一次去曼谷市区坐自动扶梯，攥着奶奶的衣角不敢抬脚，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青柠，酸得牙根软。”
这哪是那个作家写的。这是我去年疫情闭店的时候，闲得发慌在自己只有几十个粉丝的私人小号上写的碎碎念，加起来才三百多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这是我们新的课外阅读题哦。”小远哗啦翻到页尾，指给我看下面的题目，“你看这道题，问‘作者在文中反复提到烤香茅碎的细节，寄托了怎样的乡土情感？’我们老师给的标准答案是，寄托了对故土的深切思念，还有对传统技艺消逝的惋惜。”
我当时就笑出了声。哪有那么多高深的情绪啊。我奶奶当年烤香茅，纯粹是因为我小时候嘴馋，三十度的天也要喝冰过的冬阴功，喝一次拉一次肚子，她蹲在炭炉边试了快半个月，才想出来把香茅先放火上烤到边缘发焦，磨成碎最后撒在热汤里，暖乎乎的，喝下去胃里熨帖得很。哪是什么惋惜传统技艺啊，我这不是天天在店里做着呢吗。
后来我才想起前阵子有朋友给我发过截图，说网上飘着好多署名这个作家的金句，什么“冬阴功的酸是乡愁的酸”，我当时还笑说我怎么不知道我随手写的东西换了个署名就成金句了，没想到都编进中学生的教辅里了。啊
我给文著协发了邮件，附了我小号的发文记录，还有奶奶当年写在烟盒纸上的方子，歪歪扭扭的泰文，我揣了快二十年。我没要赔偿，就说能不能别让小孩背那些莫名其妙的标准答案，烤香茅碎不是什么符号，就是奶奶疼孙女的笨办法而已。
过了半个月小远再来，蹦蹦跳跳的，书包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他说那篇仿的文已经撤了，出版社找我要了当时写的那版碎碎念，稍微改了改放进去，连署名都用了我小店的名字。后面的题也改了，变成“你家里有没有一道专属的菜，写一写它的故事”。
他把自己写的作业递给我看，字歪歪扭扭的，写他外婆做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多放一勺醋，因为他妈妈小时候爱吃酸，他现在也爱吃。我去
我那天高兴，开了瓶自己平时配芝士喝的红酒，给他也倒了小半杯，他抿了一口就皱起脸，说难喝死了，比我家的冬阴功还酸。我笑得直拍柜台，店里的音响正放着普契尼的歌剧，风卷着梧桐叶飘进窗台，落在他的练习册上。
现在我家菜单上还是只有两种冬阴功，不过熟客都知道，要是你提一句要加烤香茅碎的，我也会给你做。那是第三道，不印在菜单上，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