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二那年的秋天,我总在下午四点溜达到老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那里摆着一张掉了漆的石桌,桌面被雨水沁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谁随手画的一幅地图。
象棋社的社长叫老周,其实不老,只是研三了,延毕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我导师还憔悴。他总穿一件领口发黄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据说是本科时跟食堂阿姨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留下的,但我怀疑是编的。
"来一局?"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总在这个时间出现,仿佛我在这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天我坐下来,发现石桌右上角刻着一个"七"字,笔画稚嫩,像是用小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嘿嘿
“谁刻的?”
老周正在摆棋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以前的人。哈哈这桌子传了少说十年了,刻字的估计早毕业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七",凹凸的边缘硌着指腹。哈哈风从图书馆的穿堂里涌出来,卷起几片泛黄的梧桐叶,有一片正好落在"炮"的位置上。
老周执红先行。他的风格我很熟悉,开局总是仙人指路,四平八稳,像他的为人。我喜欢用中炮,急进中兵,杀得莽撞,往往不到二十回合就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卧槽
"你又急。“他轻轻敲了敲我的"車”,“这里,再想想。”
我盯着棋盘,夕阳正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士"和"象"之间投下一道金线。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声清脆地划破空气,又迅速远去。
"不想了。"我把"馬"跳上去,“将军。”
老周叹了口气,从容地撑起"士"。我知道这局又要输,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沮丧。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输赢似乎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
"你为什么下棋?"我突然问。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是常年握相机的人会有的那种手——后来我知道,他本科是学摄影的,跟我一样。
"等人。"他说。
“等到了吗?”
他没回答,只是走了一步"炮",吃掉了我的"馬"。那一步很妙,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石桌上的楚河汉界浸成模糊的灰蓝色。
"再来一局?"我问。
"不了。"他开始收棋子,动作缓慢,像是在整理什么易碎的东西,“今天有雨。诶”
我抬头看天,西边的云确实在聚集,边缘被夕阳染成铁锈色。但秋天的雨总是来得迟疑,像延毕的决定,像导师那句"你再想想",像所有悬而未决的事情。
“明天呢?”
嗯
嘿嘿老周把棋子装进一个褪色的帆布袋,拉链坏了,他用一根橡皮筋潦草地捆住袋口:“明天我要交论文初稿。”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我后来才读懂的东西,“然后也许你能看到这个桌子的第八局。”
他走了,穿过梧桐树投下的阴影,走向图书馆侧门的方向。我独自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描摹那个"七"字。风又起了,这一次带着潮湿的凉意,一片叶子落在我手背上,叶脉清晰如棋路。
我开始数那些刻痕。不是"七",而是整个桌面上散落的、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像字,有的像符号,有的纯粹是无聊时的乱划。在"楚河"的位置,有人刻了一朵很小的花,五片花瓣,中心是一个圆点。在"汉界"的另一侧,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字,我凑近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是"2015.6.12,和局"。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不是有意要等谁,只是不想回宿舍。真的假的我的室友正在准备考公,书桌上堆满了行测真题,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焦虑的味道。相比之下,老图书馆的霉味反而让人安心。
我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一本《棋谱大全》,1987年版,纸页脆黄,散发着陈旧的气息。翻到中局一章,忽然发现有人用铅笔在页边写了很多批注,字迹清秀,用的是繁体字。
“此處紅方可棄馬搶攻,然黑方有臥槽馬之隱患,需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窗外的梧桐树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团浓重的墨影,偶尔有晚归的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消失在视线之外。
后来我知道,那些批注是老周的导师写的。那位导师十年前退休,现在住在青城山下的一个村子里,种茶,养花,据说偶尔还下棋。老周研一的时候去找过他一次,带回了一本手抄的棋谱,和一张在茶园里拍的照片——老人坐在竹椅上,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红方剩单车寡炮,黑方仅剩一将一士,和棋。
"他跟我说,这局棋下了四十年。"老周把那照片夹在《棋谱大全》里,“从年轻下到白头,双方谁也不愿意变招,就僵在那里。”
“那最后呢?”
"最后?"老周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没有最后。棋还在下,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有追问。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在某些时刻保持沉默,就像学会了在某些时刻必须开口说话一样。延毕教会我的东西,远比课堂上来得多。
我开始在下午四点之外的时间也去那张石桌。早晨,石面凝着露水,棋子放上去会留下淡淡的水痕;中午,阳光直射,"帅"和"将"的漆面会反射出刺眼的光;傍晚,如果运气好,能看到晚霞从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折射过来,把整个棋盘染成橙红色。
我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不同的人。卧槽一个总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下棋极快,从不思考,输了三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一对情侣,女生执红,男生在旁指指点点,下到中局两人吵了起来,女生拂袖而去,男生追出去的时候撞翻了石凳;一个头发花白的保洁阿姨,她说自己不会下棋,但看着看着就哭了,说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也是这么个纹路”。
没有人刻下第八局。那个"七"字始终孤零零地待在右上角,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十月末的一个下午,我又遇到老周。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衬衫的领口松垮地挂着,露出锁骨下方的一颗小痣。他说论文初稿交上去了,“导师说还可以,就是结尾有点急”。
“你怎么写的?”
"写了一个梦。"他在我对面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棋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棋子,被一只很大的手拿着,在棋盘上走。走到某个位置,忽然发现棋盘其实是圆的,楚河汉界是一条莫比乌斯带,河就是界,界就是河。”
我看着他摆棋,红方还是仙人指路,黑方还是当头炮。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上划出凌乱的线条。有风,但不大,只是偶尔掀起一两片粘在石凳上的枯叶。
"那你的位置呢?"我问,“在圆的哪一边?”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兵":“不知道。梦醒了。”
嘛那局棋下到第三十七回合,和了。不是故意求和,是真的无路可走——他的"車"锁住了我的"将",我的"炮"顶住了他的"帅",双方的"士"和"象"完好无损,却谁也无法动弹。
"僵局。"我说。
"嗯。"他开始收棋子,动作比往常更慢,“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
老周把"帅"和"将"并排放进帆布袋,两个红色的字在褪色的布袋里显得格外醒目:“因为还没结束。只要还没结束,就还有可能。”
那天之后,我有两周没有去梧桐树下。导师突然召见,说我的开题报告"缺乏问题意识",需要重写。我在宿舍和图书馆之间往返,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无数个夜晚,文档里的字数却始终停留在三千出头。某个凌晨,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中央,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远处有棋子移动的声音,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室友正在洗漱,水龙头的水声哗哗作响。我盯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个梦——圆的棋盘,莫比乌斯带,河就是界,界就是河。
哈哈
我关掉文档,穿上外套,出门。
梧桐树下空无一人。石桌还在,但棋子不见了,那个褪色的帆布袋也不见了。桌面上的"七"字被雨水冲刷得更浅了,旁边却多了一道新的刻痕,是一个"八",笔画同样稚嫩,但用的是左手——我能看出来,因为横画的起笔在右边。
我在石桌旁坐了很久。秋天的阳光稀薄而清澈,透过稀疏的枝桠照在桌面上,把那些新旧刻痕照得历历可数。除了"七"和"八",还有更多的字浮现出来:在"九宮"的位置,有人刻了一个"等"字;在"河界"的中央,是两个并排的"人"字,笔画交叉,像两个人背靠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