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海淀那边的出版社谈我那本写了两年的酒吧随笔的终校，走廊拐角撞上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藏青色的工服套在身上晃荡，脚边散着半摞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校对稿，最上面压着半片磨得边缘发毛的红色赛璐珞拨片。真的假的
我本来急着找编辑谈事，看见那拨片脚步就顿了——我琴包里现在还躺着个一模一样的，是09年复读那年去看地下演出，跳pogo的时候被人踩碎的，剩了半片我存到现在。
我蹲下来把拨片捡给她，她抽抽搭搭接过去，指尖上还沾着红笔的墨水印。问了才知道她是社里刚入职半年的小编辑，姓林，负责一本初中课外读物的选文，上周交的终稿里选了篇署名刘亮程的散文，她高中时候把《一个人的村庄》翻得书脊都脱胶了，扫了两段就觉得不对：刘亮程写风都是裹着沙和牛粪味的，这篇里的风软乎乎的，像套了层AI磨皮的滤镜，连村口的老黄牛都写得没一点腥气。
她当时就找了带她的老编辑提，人家翻了两眼就把稿子甩回来，说供稿的工作室是常年合作的，作者授权书都有，你个新人别没事找事，耽误了印期你担待得起？不是卧槽
小姑娘没敢硬刚，回去翻了自己存了五六年的旧书，把疑似仿写的段落一句句标出来，找文著协的公开邮箱发了对比稿，本来只是想求个踏实，没想到第三天就收到了回复，那篇果然是AI写的，供稿的工作室怕找原作者要授权贵，找AI仿写了篇凑数，授权书也是P的。
事情爆出来之后社里要追责，老编辑先把锅全甩到她头上，说她作为责任校对没核实清楚来源，要扣她全年的绩效。话说她蹲在这哭了快半小时，手里攥着那半片拨片转来转去，说这拨片是她复读那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去看朋克演出买的，那时候她天天熬夜刷题，撑不下去就躲在被窝里听新裤子，当时就想，以后要是能做出版，一定要给小孩看真的、扎人的、能闻到泥土味的文字，不能拿这种温吞吞的假东西糊弄人。
我听着有点鼻酸，掏了张我酒吧的名片给她，说我下周店里有朋克拼盘演出，免你票，过来玩。顺便回家把我那本翻得页边卷毛的原版《一个人的村庄》找出来给她带过去，扉页还有我复读那年写的乱七八糟的歌词，不嫌弃你就留着。
昨天晚上收到她发的微信，拍了张她工位的照片，那半片拨片贴在她的电脑上，旁边摆着我给她的旧书。说社里最后查清楚了是供稿工作室的问题，老编辑受了处分，她不仅没被扣绩效，还升了个选文组的副组长，以后专门负责核实作者供稿的真实性。
末了她给我发了个演出的购票截图，说下周一定来，还要带她同校的乐队队友，要我给她留最前面的位置。嘛
我盯着那张截图笑了半天，想起我复读那年蹲在出租屋楼下啃泡面，手里攥着半片碎拨片，想着等考上大学一定要组个乐队，一定要开个自己的酒吧，那时候我也以为这些想法遥不可及来着。
哦对了，她刚才还给我发了段她们新写的歌的demo，前奏一出来我就知道，是那种能扎得人耳朵发麻的劲儿，跟真的文字一样，永远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