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校对稿翻到第七页时,窗外的雨刚好下到第三个钟头。
出版社的老式空调发出哮喘般的嗡鸣,铅字印刷的油墨味混着梅雨季的潮气,在格子间里缓慢发酵。她揉了揉眉心,红笔在“未竟的事业”旁悬停——原稿写的是“未竟的夜”,被编辑用蓝笔改过,现在校对着又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潦草得写着:“建议保留原句。”
这已经是今天第十七个需要标注的争议处。
林晚负责校对的是位老作家的遗稿,三年前脑溢血去世,留下这部未完成的长篇。家属整理时发现,同一章节竟有四个版本的手写稿,字迹从工整到颤抖,记录着病情恶化的轨迹。出版社决定出个“纪念版”,把不同版本作为附录,而她的任务是把最终版校出来。
嘛
“第十页第三行,”她低声念,“‘记忆像受潮的胶片,显影出错误的画面’——这里编辑把‘显影’改成了‘浮现’。”
她在旁边批注:“胶片用显影更准确。”
按下保存键时,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闻推送:《AI仿写文险入中学生课外读物,作家公开打假》。林晚扫了一眼,关掉窗口。这种事最近不少见,社里也讨论过要不要引进校对软件,主编老陈说:“机器能找出‘的得地’,但找不出灵魂的错别字。”
对了
雨声渐密。
校到第十五页,林晚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段落结构和其他页明显不同——句子更破碎,比喻更离奇,像是醉酒后的呓语。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段文字的笔迹,和前后页都不一样。
啊
她调出扫描件对比。前十四页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微微右倾的楷书,笔画间有 Parkinson 式的轻微颤抖。而从第十五页中间开始,字迹突然变得稳定、工整,甚至可以说……年轻。
太工整了,工整得不自然。
林晚从档案袋里翻出家属提供的原始手稿照片。照片里,第十五页确实存在,纸张边缘有咖啡渍,折痕位置也对得上。但当她放大细节——
我去那些字,每个笔画起笔的顿挫,转弯的弧度,连笔的习惯,都和前十四页不同。就像是有人用极高的技艺,模仿了老人的字迹,却模仿不了时间在神经末梢留下的震颤。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老作家最后一年的公开活动记录。脑溢血前三个月,他曾在大学讲座,视频里签名的手已经抖得需要左手辅助。而眼前这份“遗稿”第十五页后的字,稳得像三十岁的人写的。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
林晚把第十五页到当前进度的所有扫描件打包,发给技术部的小吴:“能帮我分析下笔迹压力曲线吗?就是电子笔在数位板上的压感数据。”
十分钟后,小吴回信:“晚姐,你从哪搞来的这份稿子?”
“怎么?”
6
“前面十四页的压感数据很自然,轻重变化符合老年人书写特征。但从第十五页开始……”小吴发来两张波形图对比,“压感变得极其规律,每个笔画的起笔压力值都是87,收笔都是23,像设置了固定参数。”
唔“可能是扫描仪问题?”
“扫描仪不会制造数据。”小吴又补了一句,“而且这规律性……太像某种生成算法了。”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两条曲线,一条是崎岖的山路,一条是精确的锯齿。
她想起上个月社里开的选题会,数字出版部的年轻人兴奋地演示AI辅助写作工具:“只要输入风格样本,就能续写任何作家的文字!”当时老陈冷笑:“那你们先让它写篇能骗过林晚的稿子试试。”
雨声里,空调又咳嗽了一声。
林晚翻回稿件的开头。第一章标题叫《赝品博物馆》,写一个鉴定师专门辨别艺术伪造品,却在某天收到自己年轻时写给初恋的信——笔迹是他的,记忆是他的,但他确信从未写过这封信。
卧槽
小说的第一句话是:“最完美的赝品,总是用真品的碎片拼成的。”
她忽然站起身,从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三年前的老项目记录。那时社里做过一个“作家数字档案”的试点,把几位签约作家的手稿全部高清扫描,建立笔迹数据库,说是“为文学研究保存原始材料”。
老作家也在名单里。
记录显示,扫描工作在他去世前六个月完成。而当时负责的技术供应商,正是现在主打“AI续写”的那家科技公司的子公司。
唔
林晚坐回桌前,窗外的城市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水彩。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时间线:
去世前六个月,手稿被完整扫描。
去世前三个月,公开活动中手抖严重。
去世后,家属整理出四个版本的手稿。
而现在,她手里的“最终版”,从第十五页开始,出现了不符合生理衰退规律的笔迹。
红笔在指尖转了三圈。话说
对了
她最终在第十五页的页边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和那些工整的印刷体形成讽刺的对比:
太!“此处开始,校对员无法确认作者。”
保存。关机。起身时,她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流动的、被雨水篡改的城市灯光重叠在一起。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某种默许。
而雨还在下,下得像一场庞大的、无始无终的校对,试图洗去所有可疑的痕迹,却让真相在积水倒影里,显影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