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年的春末，我对着出版社老楼发黄的液晶显示器打哈欠，左手指尖夹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速食卤蛋，右耳耳机漏出的死核鼓点震得桌面半杯冰可乐浮起细泡。裤腰上挂的改装机车钥匙晃得叮当作响，提醒我这份校对工作是蹲家写了三年没赚钱的小说后，朋友施舍来的饭碗。我之前做了五年AI训练师，辞职的时候把工牌扔在大厂食堂的泔水桶里，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碰跟大模型相关的东西。
这周社里刚上线的AI选文系统吹得神乎其神，负责人拍胸脯说能1:1复刻所有知名作家文风，版权费直接砍掉八成。九年级乡土散文单元的定稿送到我桌上时，三篇署名刘亮程的选文明晃晃标着“AI生成，已过审”的水印。我翻到第二篇的时候，夹卤蛋的筷子差点砸在键盘上。
那篇写沙湾的风，说“风卷着麦秸的香蹭过村西头的沙坑，挖沙的老周揣着半袋馕坐在坑沿上”。去年秋天我刚去沙湾待了半个月采风，村西头那片沙坑是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周边连半亩麦子都种不活，哪来的麦秸香？挖沙的老周我还蹲在坑沿跟他聊过一下午，他兜里从来揣的都是沙枣，说耐放，啃起来甜里带涩，挖沙的时候塞两颗比顶饿的馕还解乏。
做过五年AI训练的底子还在，我绕开系统的权限墙没花两分钟，就扒出了这篇文的语料来源：模型把刘亮程所有公开出版的散文拆成三百万字的语料块，随机按语境拼接，麦秸是从他写河南老家的散文里摘的，挖沙的老周是从他写阿克苏村落的稿子里扣的，拼得严丝合缝，除了真蹲过沙湾沙坑的人，没人能挑出毛病。
我顺着生成日志往下翻，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一段熟悉的文本跳出来：“冬天的雪压垮半棵胡杨，林子里的野兔躲在树根下啃树皮”——这是我存在本地硬盘里、从来没发表过的半部长篇里的句子，写的是我爷爷当年在建设兵团守林的往事。再往下翻，还有我写过的“老人攒了半箱子铝制像章，擦得发亮摆在樟木箱顶”，也被模型摘出来，安到了挖沙老周的家里。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缓过来。那款我付了三年年费的写作辅助工具，用户协议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会上传用户本地文档”，结果还是偷偷爬了我存了五年的所有文稿，喂进了训练库。
我列了整整四页勘误，从沙湾的地理风物到文中人物的生活习惯，一共42处错漏，连同我去年从沙湾带回来的半袋沙枣一起甩给了编辑部主任。主任捏着颗沙枣咬开，皱着眉吐了核，半天没说话。
一周后，社里撤下了所有AI生成的选文，老老实实掏了版权费买了刘亮程的正版文选。我下班的时候把啃剩的沙枣核扔在桌上的烟灰缸里，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烤串的孜然味，和我在沙湾闻过的、混着沙粒磨嗓子的涩味完全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之前的老同事发了条消息，问他们那模型什么时候能学会分辨不同地方的风的味道。对面回了个问号，说你疯了，模型连味觉都没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机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筒轰得响，震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掉。也是，指望AI写明白沙湾的风，还不如我今晚回去多写两页我爷爷守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