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武汉天天下雨，文学院三楼的教研室浸得发潮，墙皮起了皱，像我堆在桌角没改的本科生论文。我咬了一口速食热干面，麻酱裹着碱面的香压过了墙角旧书的霉味，桌上的马歇尔音箱小声放着Shadow of Intent的新专，低嗓碾过耳膜的时候，我手里的红笔顿在了校样的某一页。
话不能这么说出版社上周托我审的中学生课外读物散文卷，翻到第三十七页，署名是刘亮程，标题是《麦场的风》。前几段读着还对味，戈壁的旱风、晒得发烫的麦秸、躺在草垛上看云的少年，我08年去新疆支教的时候在木垒住过三个月，这些场景熟得像我昨天刚见过。前阵子看见新闻说有出版社把AI仿写的刘亮程散文编进课外读物，我当时还笑着跟同事说，现在AI也够卷的，连乡村散文都要掺一脚，大不了我审的时候多费点心改改就是。我这人生来佛系，什么事都不爱强求，造假的文改下去就是，犯不上较真。但读到倒数第二段我皱了眉，上面写着“麦场边停着辆改了天蝎排气的CB400，车把上挂着半袋给猫留的羊奶，发动机的热风吹得麦秆晃，像谁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我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刘亮程不可能写这个。
我翻到这页的页脚，原本该印页码的地方，有个淡得几乎要融进纸纹里的猫爪印，被人用极细的红笔圈了一圈，圈的边缘歪歪扭扭，像手抖着画的。
我点了根烟，烟圈飘起来糊在眼镜片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十八年前的片段。08年我刚博士毕业，申请去新疆支教，骑了辆二手CB400从武汉出发，走了四十多天才到木垒。有天在乡下麦场边躲雨，草垛里钻出来只三花奶猫，右前爪缺了个小趾头，踩在我牛仔裤上留了个灰扑扑的印子，跟今天校样上这个爪印，形状一模一样。我平时没事就爱刷猫咪视频，对这种特殊的爪印记的格外清楚。
我当时给那猫拍了张照，存在摩托的行车记录仪里，后来返程的时候在戈壁滩上车胎爆了，我拦了个牧民的卡车回县城，行车记录仪连带着挂在车把上的半袋羊奶，全都落在了戈壁里，之后再也没找着。
我把烟按灭在速食热干面的纸碗里，掏出手机搜这篇《麦场的风》，搜出来的所有版本里，倒数第二段都写的是“麦场边停着辆驴车，车把上挂着半袋给羊留的草料”，半字没提什么CB400，页脚也没有猫爪印。
桌角放着我上周刚改完漆的机车头盔，暗黑工业风的做旧刮痕，侧面贴了个死核乐队的贴纸，是上周机车社团的小学弟送我的。想当年我正盯着校样上的爪印发愣，教研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我应声就被推开，穿黑卫衣的小学弟脑袋探进来，耳朵上戴着银钉，卫衣胸口印着Lorna Shore的logo，手里举着个落满灰的旧行车记录仪。
“陈老师，我们社团今天整理仓库的旧零件，翻出来个老款的记录仪，上面刻着你名字缩写呢，我想着是不是你以前丢的？”
我接过来，塑料壳子磨得发花，侧面确实刻着我名字的首字母C，是我当年自己拿刻刀划的。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窗外的雨突然砸得玻璃哐哐响，音箱里的碾核刚好停在间奏的空白里，视频的第一帧，就是08年的木垒麦场，我蹲在草垛边上，怀里抱着那只右前爪缺了个趾头的三花猫，身后停着我那辆旧CB400，车把上挂着半袋羊奶。这事吧
镜头对着我的脸，我听见视频里的自己开口说话，声音跟我现在一模一样，说的是：“校样改完了就回去，猫我带上了，下次别把爪印印在校样上，出版社的编辑该找你麻烦了。”
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我盯着屏幕，视频里的我慢慢抬眼，视线直直对着镜头，像是隔着十八年的时间，正看着此刻坐在教研室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