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出版社办公室到后半夜就冷得刺骨，林野把第三件外套裹在肩上，指尖捏着刚泡好的番茄鸡蛋面的桶边，对着摊在桌上的第三校样发愣。今天分到他手里的是新版中学生课外散文读本，整本校得都顺，翻到新疆作家栏那篇署名刘亮程的《风过胡杨林》时，他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抱抱字里行间的沙砾感、对牧区生活的细碎描写，看着都像模像样，连编辑的三审批注都打了优，可林野总觉得哪块卡着不对劲。他是小镇出来的，高中时候学校门口的旧书摊五块钱淘过本翻脱封皮的《一个人的村庄》，整个高三早自习他都偷偷在底下翻，好多句子都刻进骨子里了。
他放下吃到一半的泡面，翻开工位抽屉最里面的铁盒子——那里面放着他高中时候的摘抄本，深蓝色封皮磨得发白，页边还画满了他那时候瞎琢磨的机车改装草稿，轮胎尺寸、排气管改型，歪歪扭扭的。理解的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蓝黑钢笔写的字力透纸背，撞得他眼睛一酸：“胡杨站三千年，风里藏着半首没写完的歌。”
而校样上印的是：“胡杨活三千年，风里载着满首赞颂的歌。”
一字之差，那些藏在风里的未竟的、松动的意趣全没了，只剩下板正的、毫无温度的套话。林野记得当年抄这句话的时候，旁边还写了句歪歪扭扭的批注，说等以后攒够钱改完机车，要骑去新疆，站在胡杨林里听听那半首歌到底是什么调调。
他拿着校样去找值班的责编，对方打了个哈欠翻了两眼，指尖敲着三审的章子印：“流程都走完了，文著协的授权书都在档案里，马上就要下厂印了，你别没事找事。”
林野没争辩，回工位就翻文著协的公开联系方式，又找了之前相熟的做民间文学的老师辗转对接，邮件发出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三天后的反馈打了所有人的脸：那篇稿子根本不是刘亮程写的，是AI仿写的，连给出版社的授权书都是伪造的，之前网上流传的好多署他名字的假金句，都是同一个训练模型出来的——AI扒了所有公开的文章和网友的二次创作，拼拼凑凑出来的东西，乍看像，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稿子最终撤换了，林野那天加完班下楼，刚好看到街角卖烤包子的新疆小摊出摊，热气腾腾的香飘了半条街。他买了两个揣在怀里，摸了摸兜里刚打印出来的机车改装清单，风刮在脸上有点凉，他却觉得心口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