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捏着校样稿的指尖有点发僵，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第三次读这篇署名刘亮程的《胡杨记》，他总觉得哪不对。
作为干了三十五年的教辅编辑，他前半辈子跟散文选本打了大半交道，98年首版的《一个人的村庄》他翻得页边发毛，里面写胡杨的段落他当年还划了红圈：“我在老胡杨的树洞里摸过半块被风啃得发白的馕，沾着沙，咬起来硌牙，香得很。”可手里这篇校样里的胡杨，翻来覆去都是“三千年不死三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的排比，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写得像是标准答案里的套话，半点火气都没有。
他端起手边掉了漆的搪瓷缸喝了口热茶，缸子是92年评出版社先进的时候发的，印着的“为读者编好书”几个字磨掉了小半。拉开抽屉翻找旧通讯录的时候，碰倒了个白色小瓷瓶，滚出来两片甘草麦冬片，是他自己配的润喉糖，最近改稿熬得多，嗓子干了就含一片。
给文著协打了电话才确认，这篇果然是AI仿写的冒牌货，之前刘亮程那边已经打过好几次招呼，谁知道还是混到了终审校样里。
他把组稿的小周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孩还挺委屈：“陈老师，这篇AI写的踩中了所有考点啊，比喻、排比、托物言志，全是问答题的得分点，而且不用给版权费，性价比高多了。”
陈守义没说话，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个磨毛了边的旧信封，邮票是1999年发行的胡杨特种票，角上还沾着点新疆的黄沙印。他把信封拆开，倒出半片干得发脆的胡杨叶，边缘被风啃得坑坑洼洼，叶脉还清晰得很：“你摸摸这叶子，边缘划手。AI能写出来戈壁的风刮在脸上沙粒蹭得疼的质感吗？能写出来带沙的馕咬在嘴里硌牙的香吗？你给小孩读这种拼出来的死文字，他们以后看见真的胡杨，都不知道该先摸树皮还是先闻风的味。”
小周盯着那片胡杨叶看了半天，没再说话。
后来那篇AI稿被撤了，陈守义亲自给刘亮程打了电话，要了那篇旧文《树洞里的馕》的授权，改校样改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含了片甘草片，甜丝丝的苦味漫开，比什么提神饮料都管用。
周五下班的时候他揣着定稿的校样路过楼下的小学，刚好放学，有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坐在路边石阶上背课文：“风摸过杨树的叶子，每一片都响得不一样。”
风刚好吹过来，卷着街角糖炒栗子的香，吹得他手里的校样哗啦响，那片夹在稿子里的胡杨叶蹭过他的指尖，划得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