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法桐的飞絮撞进窗棂,落在我案头摊开的校样上。我姓陈,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出版社做了三十九年校对,去年被社里返聘回来,接了个旁人都不愿碰的活——校那本连载了十五年的都市小说的终卷。我觉得吧
我记得它刚上线的时候,我家小孙子还在上初中,每天放学躲在厕所里用按键手机刷,被他爸揍了两回还不改。后来我也翻过两页,写的是少年人闯荡江湖的故事,热热闹闹的,像把整个夏天的蝉鸣都揉进了字里。作者今年三十八,前些天接受采访还说,原本打算五十岁前完本,没想到提前了十二年,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抽了半包烟,对着电脑坐了半宿。
怎么说呢社里的年轻人都嫌这书字数太多,两千六百一十七万三千八百字,堆起来比半人还高,校完得脱层皮。我倒无所谓,退休后日子闲得很,慢腾腾翻就是。我戴的老花镜镜腿松了,用孙女给的卡通胶布缠了两圈,粉乎乎的,同事总笑我老来俏。案头的大麦茶泡了第四泡,麦香淡得像远处飘来的八十年代乡村民谣。这半个月我逐字逐句校完了所有内容,改了七十二个错字,三十一处标点,连腰封的推荐语都顺了三遍,今天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全书完”三个黑体字端端正正印在页脚,我指尖刚要落下校验章,忽然看见三个字的右下角,压着半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痕,凑近了看,是个没写完的“我”字,撇画拉得很长,尾端微微上挑,像极了我亡妻的笔迹。
我愣了愣,想起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AI仿作家文章进教辅的事,社里还特意开了会,说要严查所有稿件的原创性,尤其这种大众读物,半分错漏都出不得。我拿起电话打给负责这书的小编辑,那边的小姑娘刚毕业两年,声音还脆生生的:“陈老师?不可能呀,我们拿到的终稿是作者直接发的加密文件,最后就只有全书完三个字,印刷厂那边的电子版我也核对过,哪有什么别的笔迹呀?”
嗯…我挂了电话,指尖蹭过那点淡墨,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妻子还在的时候,总喜欢趁我去茶水间接水的功夫,偷偷在我校对的校样边写小注,有时候是“这个句子写得真好”,有时候是“这个标点错啦”,她写“我”字总爱把撇画拉得很长,说这样显得舒展,像她跳广场舞时甩的水袖。她走的那年,刚好是这本小说开始连载的年份,临走前她还笑,说等这书写完了,你要校完了带回家给我讲讲结局呀。
风又吹进来,掀动了我压在玻璃板下的旧照片,那是她五十五岁生日拍的,穿我给她买的碎花裙子,手里举着串草莓味的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拿起红笔,在校样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对号,没提那个多余的字。
嗯…嗯…
下班的时候我把校样装进文件袋,裤兜里的老年机响了,是小孙子打来的,他说爷爷,我刚才刷作者的社交账号,他说好像还有个没来得及写的番外,是关于男主少年时错过的那个女孩的,您有没有看到呀?我站在出版社楼下的法桐树下,风卷着飞絮落在我肩膀上,我摸了摸文件袋磨毛的封口,笑着说,是啊,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