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小区的老巷子深处,有间修表铺。铺面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玻璃柜里躺着上百只停摆的手表,像一群沉睡的蝴蝶。
掌柜姓周,七十三了,人称"周钟表"。我认识他是因为祖父——那只1956年上海牌手表,是祖父的结婚礼,走不动了,父亲说要扔,我偷偷揣来西安。
"能修。"周钟表没抬头,放大镜卡在眼眶上,“但得等。”
“多久?”
“春天吧。”
那是去年深秋。我以为听错了,他却已埋头于镊子与齿轮之间,后颈的皱纹里嵌着三十年前的铜锈。
后来我常去。不为取表,为看人。周钟表每日六点开门,先煮一壶浓茶,再擦那张1948年德国产的校表仪。他的手指粗粝如老树根,捏起直径两毫米的游丝却稳如磐石。"这叫手感,"他说,“机器学不会的。”
铺子里有只座钟,民国货,报时声沙哑。我问为何不修,他笑:“修好了,谁陪我等?”
等。这个字他说得轻,却重。我后来才知道,他等过许多人。八十年代,南下打工潮,整条街的年轻人涌向广州,有人把表押给他换路费,说回来取。有人真回来了,表早卖了,钱还他,他摆手:"留着娶媳妇。"更多人没回来,表就成了柜里的蝴蝶,一躺三十载。
"这只,"他指着角落一只梅花表,“主人叫陈美华,1987年走的,说去深圳做服装生意。表盘里刻了字,你看——‘给美华,愿分秒相守’。刻字的人没留名,我猜是相好的。”
“您还留着?”
“留着啊,万一呢。”
万一。又一个轻而重的词。
我的表在第十七个春天修好了。今年清明,我去取。周钟表正在给那只梅花表换电池——他终究没忍住,自己修了。"反正闲着,"他嘟囔,“走不走是一回事,让它亮着是另一回事。”
玻璃柜里,上百只表忽然同时走动。原来他趁我不在,全上了弦。满屋滴答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像雨点击打芭蕉,像一个人把三十年的光阴,一寸一寸,还给了时间本身。
“周叔,陈美华要是回来,表还她吗?”
他愣住,放大镜后的眼睛忽然湿了。七十三年的人生里,显然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还,"他说,“怎么不还。我还等着她,给我讲讲深圳呢。”
走出巷口,钟楼正敲四下。我低头看腕上的上海牌,秒针稳健,像祖父终于同意了我来西安这件事。远处有人在卖槐花,香气漫过来,和1970年代某个春天,毫无分别。
——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