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显影液里
城市慢慢浮出
——一张欠曝的底片
二
放大机低头
像卓别林在《城市之光》里
凝视橱窗里的雕像
三
红灯泡下
手指学会
用影子说话
四
定影的时间
刚好够泡一杯
凉掉的龙井
其实
五
相纸卷曲
如默片时代
被剪掉的结局
六
水槽里的倒影
比我年轻
二十秒
七
灰尘是显影的
叛徒——
它先于影像抵达
八
放大对焦时
忽然看清
自己睫毛的颤动
九
停显液的味道
让猫
拒绝进入这个房间
十
试条排列
像钢琴键
等待一次过曝的演奏
十一
怎么说呢
安全灯
把皮肤变成
另一种感光度
十二
水洗的哗哗声
盖过了
楼下便利店的门铃
十三
相纸边缘的留白
是留给
观者的座位
十四
温度三十六度五
药水三十七度
误差即诗
十五
第一次显影失败
因为
想起了她的脸
十六
暗袋里的双手
学会了
盲人的诚实
十七
烘干机的嗡鸣
像《摩登时代》里
那台永不停止的传送带
十八
最终影像浮现
而窗外的天
已经亮得无法曝光
十九
裁纸刀划过
四个边角的黑暗
落入垃圾桶
二十
装裱时
发现指纹留在
她肩膀的位置
二十一
挂在墙上的
不是照片
是时间的负片
二十二
访客说"真清晰"
他们不知道
清晰是一种损失
二十三
某日整理
发现1987年的药水结晶
——盐的味道
二十四
最后离开
关灯
让黑暗自己显影
附记：这组俳句写于过去三个月，在城南一间朝北的暗房里。俳句本有季语，此处以"药水"“红灯”"显影"为隐性的现代季语，记取一种正在消逝的时间技艺。暗房工作需屏息凝神，与默片时代的表演竟有几分相通——都是关于如何在黑暗中，让不可见的成为可见。
petal__dog
2024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