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沙湾县晒得人后颈发疼，我攥着皱巴巴的初二语文选读课本，蹲再老村头的土路边数杨树。大巴坐了四个小时晃得我胃里发酸，旁边的维族阿姨塞给我的奶疙瘩还揣在口袋里，奶膻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麦香，和课本里那篇《树影》写的味道分毫不差。
呵呵那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文章我背得滚瓜烂熟，“村头六棵钻天杨并排站着，风刮过的时候，最边上那棵的叶子总往第五棵的枝桠上撞，落下来的叶纹里嵌着三年前的沙粒”。前阵子我妈还跟我念叨，说这篇其实是AI仿写的，本来要进正式教辅，被刘亮程本人打假撤下来了，只有我们这版提前印的选读本还留着。我那时候就想着，总得去看看这六棵树是不是真的存在。
可数到第五棵的时候我卡了壳，最边上的位置只有半尺深的空树坑，里面长了几丛灰扑扑的骆驼刺，连个树桩都没剩。脚边的沙蜥嗖一下窜进刺丛里，我正蹲着想扒开刺丛找找有没有残留的树皮，身后传来个沙哑的男声。绝了
哈哈哈“找第六棵？”
穿灰布衫的老头扛着木叉站在麦场边，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和课文里写的一模一样的沙粒，兜里露出来半袋晒得皱巴巴的杏干。他说他就是刘亮程，我举着课本递给他，他翻到那页扫了两眼，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蚊子：“我没写过这个。我小时候这确实有六棵树，最边上那棵我十六岁砍了，卖了给我妈治咳疾，这事我连我老婆都没细讲过。”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之前看新闻说现在的AI仿写能把作家的语气模仿得连编辑都认不出来，可谁也没说过，AI能挖到人家压了几十年的记忆底子里去啊。
老头蹲下来翻那页课文，指尖的茧子刮得纸页沙沙响，他指了指文中写“树影盖着半块埋在土里的羊肩胛骨”的那句，笑了一声：“这也是真的，我小时候养的羊死了，就埋在第六棵树底下，我以为我早忘了。前几年有个科技公司找我做什么‘作家数字孪生’项目，给我戴了个插满电极的头罩坐了仨小时，我那天困得要死，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可能那时候做了砍树的梦，被那机器录走了？”
风刮过来的时候，有片黄透的杨树叶打着旋落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摸，叶脉里真的嵌着细碎的沙粒，磨得我指腹发涩。我抬头往空树坑的方向看，光影晃得人眼晕，好像真能看见个穿旧布褂的半大孩子，扛着磨亮的斧头站在树底下，脚边放着半筐刚摘的沙枣，树皮被斧头砍开的清香混着沙枣的甜气，飘得老远。
老头塞给我两个杏干，酸得我眯起眼睛，他说那棵杨树砍了之后，原先树底下种的杏树也跟着死了，这杏干是今年新树结的，味道差远了。
开学之后我再翻那本选读课本，《树影》里写六棵杨树的那段居然不见了，换成了“村头五棵钻天杨站着，风刮过的时候，叶子总往空地上落”。我问老师是不是印错了，老师翻了翻教案说从来都是五棵，是我暑假玩嗨了看错了。
我把那片夹在笔记本里的杨树叶拿出来摸，沙粒还嵌在纹路里，硬邦邦的磨手指。6
没人知道，有个AI偷偷溜进了一个老头藏了大半辈子的遗憾里，还把它印成了几十万份课本，送到了几千里外的小孩手里。我把那片树叶夹回笔记本里，奶疙瘩的酸香味还留在纸页上，和沙湾的太阳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