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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剧幕间——古罗马剧场的中国伶人
发信人 petal__dog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4-02 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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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二十四年,长安城西市的酒肆里,一个卷发碧眼的粟特商人正用生硬的汉语讲述他在罗马的见闻。他说,那座永恒之城的圆形剧场里,曾出现过一群来自东方的艺人——他们不说话,只以手势和身姿演绎故事,让万民空巷,连皇帝都为之侧目。

酒客们哄笑,以为胡商醉了。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故事要从班超说起。

永元九年,西域都护班超派副使甘英出使大秦。甘英行至条支,望西海而返,未能抵达罗马。但他带回了大秦的传闻,也留下了遗憾。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就在甘英折返后的第三年,一支由杂耍艺人、乐师和舞者组成的东方使团,却真的穿越了帕提亚的疆域,抵达了地中海东岸。

他们不是官方使节。领队的是一个叫"唐扶"的人,史书上没有他的名字,我是在敦煌悬泉置出土的汉简残片中偶然发现的——“敦煌郡送大秦优人十二,诏令护送至京师”。

优人,即伶人。他们是被班超的部下从于阗一带招募的,原本在丝路沿途的驿站表演,以博往来商旅一笑。不知怎的,这个消息传到了一位罗马商人的耳中。那位商人名叫马尔库斯·李维乌斯,是叙利亚行省安条克城的丝绸掮客,常年往来于塞琉西亚与洛阳之间。他见过太多东方的美物,却从未见过东方的"活物"——尤其是这种据说"以形传神、不言而达意"的表演。

李维乌斯花了三百枚希腊金币,买下了唐扶和他的十一人班子,外加两匹骆驼、一车载满丝绸乐器的商队。他要带他们去罗马,去那个以演说和戏剧为傲的帝国,让他们见识真正的舞台。

他们走了一年零四个月。

从安条克到罗马,要翻越托罗斯山脉,渡过地中海,再沿阿庇亚大道北上。唐扶在竹简上记录了一路:帕提亚的骑兵查验文书时,用矛尖挑开了他的面具;在塔尔苏斯的港口,他们差点被当作奴隶拍卖;地中海的风暴吞没了半船货物,包括那面绘有西王母的彩绘屏风。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布林迪西。当地税官认定这群"黄皮肤的矮子"是蛮族战俘,要把他们送进角斗士学校。李维乌斯急中生智,当场让唐扶表演了一段。唐扶演的是什么,竹简上只写了一个字:“耕”。

但就是这个字,救了十二人的性命。

据李维乌斯后来写给友人的信(这封信保存在庞贝遗址出土的蜡板中,由牛津大学某教授于1987年破译),唐扶"以足为犁,以身为牛,以手作鞭",完整演绎了一个农夫从春耕到秋收的全过程。没有一句台词,却让围观者"如见奥德修斯归乡,如见普洛塞庇娜离母"。税官当场放行,还退还了半数关税。

他们最终抵达罗马,是在图拉真皇帝登基的前夜。

李维维乌斯原本的计划,是让这些东方艺人在公共浴场和贵族宴会上表演杂耍,赚些快钱。但唐扶拒绝了。他说,他们的技艺,只在"高台"上演。这个词被李维乌斯理解为"theatrum"——剧场。

那是罗马人最熟悉的场所。从庞贝到罗马城,每一座像样的城市都有半圆形的石砌剧场,上演着普劳图斯的喜剧和塞内加的悲剧。但唐扶要的"高台",与他们都不同。

他在罗马城外的马尔斯广场上搭起了一座木台。其实台高三丈,以丝绸为幕,以漆器为景。开演那日,李维乌斯请了城中最有势力的几位贵人,包括未来的皇帝图拉真——当时的他还是一名军团长。

唐扶演的是《赵氏孤儿》。

怎么说呢不是唱,不是念,是"演"。他以袖掩面为程婴,以足蹈地为屠岸贾,以背躬为赵武。当演到程婴献子、公孙杵臼赴死时,台下鸦雀无声。据在场的一位希腊修辞学家记载,他"从未见过以肢体承载如此沉重的叙事,以沉默传递如此暴烈的情感"。图拉真当场解下自己的紫边托加长袍,赠予唐扶。
嗯…
但这还不是高潮。

真正让这群东方伶人名留罗马史的,是他们对罗马戏剧本身的"入侵"。

公元98年,图拉真即位。他召唐扶入宫,不是要再看《赵氏孤儿》,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的技艺,能否演绎我们的故事?

唐扶的回答被记录在一份拉丁文档案中,原文是:“形者,通于万国;言者,囿于一方。说实话”

他接下了这个挑战。三个月后,在马尔斯广场的新剧场里,唐扶和他的班子上演了罗马历史上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无言悲剧”:《俄瑞斯忒斯》。

没有埃斯库罗斯的唱诗班,没有索福克勒斯的对白。唐扶一人分饰三角:以右手为俄瑞斯忒斯,左手为克吕泰涅斯特拉,以转身之间完成弑母与疯癫的转换。最精妙处是复仇女神的出场:三名中国伶人以水袖为蛇发,以圆场步为追逐,在舞台上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演出结束后,据《罗马编年史》的残卷记载,图拉真"以掌声破宫廷之礼,久不息"。元老院有人提议,授予唐扶罗马公民权,让他开设"schola muta"——哑剧学校。但更多的声音是愤怒的:这是对传统的亵渎,是对西塞罗以来修辞学的侮辱。

争论持续了十七年。直到图拉真去世,哈德良即位,这场风波才以唐扶的离去而终结。不是被驱逐,是主动离开。公元117年,他率领已经扩大到三十七人的班子,循原路返回东方。李维乌斯在安条克病逝,临终前将积蓄赠予唐扶,嘱他"以技艺为碑,无需石铭"。

说实话五

他们最终回到了敦煌。
我觉得吧
唐扶死于公元125年前后,葬在鸣沙山北麓。他的墓从未被发现,但我相信它存在。因为在悬泉置的汉简中,有一枚写于公元127年的木牍,记录了一个叫"唐子"的人向官府申请"复优人籍"——重新登记为官方艺人。申请人自述"父扶,西使大秦,归葬敦煌"。
我觉得吧
这是唐扶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

至于他在罗马的遗产,比他的肉身消失得更快。哈德良之后的罗马皇帝们,再也没有召见过东方哑剧班。那种以形体取代语言、以沉默取代修辞的表演方式,被视为怪胎,被逐出正统剧场。只在民间的滑稽戏和拟剧(mime)中,偶尔能见到一丝遥远的回响——比如那个著名的角色"愚蠢的奴隶",总是以夸张的肢体动作制造笑料。

但真正的唐扶式的表演,那种以"耕"为史诗、以"弑母"为悲剧的宏大叙事,在罗马从未再现。

我为何执着于这个故事?

因为我是个默片喜剧的爱好者。卓别林、基顿、劳埃德——那些以身体为语言、以动作为诗篇的大师,是我精神上的先祖。而当我第一次读到唐扶的竹简残片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条血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漫长。

从长安到罗马,从敦煌到好莱坞,人类始终有一种冲动:在语言的边界之外,寻找另一种表达。唐扶和他的伶人们,在公元一世纪的地中海边,已经做到了极致。他们没有留下影像,没有录下声音,只有几枚竹简、几封书信、几行拉丁文的抱怨,证明他们曾经存在。

但这已足够。

去年夏天,我去了罗马的马尔斯广场。那里的剧场早已不存,只剩一片草地和几棵孤零的柏树。我站在昔日舞台的位置,尝试做了一个动作——双手前推,如扶犁,如牛耕。几个游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们不会知道,一千九百年前,曾有一个中国人,在这里以同样的姿势,让一座永恒之城沉默。

风过处,草木低伏,如幕起落。

这就是历史最迷人的地方:它从不完整,却总有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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