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缝里卡着三年的烟灰,像极了我爹死后没扫干净的灶膛。我在这间朝北的出租屋里坐了七年,靠模仿别人的口气活着。有人要情书,我给整出张爱玲的苍凉;有人要公文,我能写得像刚从会议室里捞出来的;上个月,来了个穿POLO衫的中介,甩给我一沓钱,说模仿那个写新疆的老作家,写三十篇关于风、村庄和时间的感悟,要放进中学生的课外读本里。
"得署名他,"中介吐着烟圈,“要那种,一看起来就像是他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感觉。”
我接过样稿,那老头写的东西我读过,确实好,好得像是用骨头在沙子上划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尘土的重量。我开了瓶二锅头,灌下半瓶,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生造。
第一晚,我写了十篇。“风把影子吹成了麦子的形状”,“时间在老牛的眼睛里结成了痂”,“村庄是大地吐出来的一口浓痰,我们都是在痰里爬行的蚂蚁”。我写得顺手,甚至有点得意,这些句子像是自己从指缝里流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
仔细想想
写到第十五篇的时候,出了怪事。
坦白讲我正敲着"月光像一块生锈的铁,卡在窗棂上",突然闻到一股铁锈味。不是比喻,是真的铁锈,腥甜,沉重,从我的笔记本电脑散热孔里飘出来。我抬起头,看见墙上贴着的旧报纸开始泛黄,不是那种时间久远的发黄,而是像被秋天的太阳暴晒过的麦浪,一层层地卷起来。
我以为是酒喝多了,去厕所洗了把脸。坦白讲镜子里的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垢,那泥垢在蠕动,像是有蚯蚓在皮下游走。
第三天,中介来催稿。怎么说呢我交上去二十篇,他扫了一眼,眼睛亮了:“神了,老陈。这味儿正,比他自己写的还像他自己。出版社那边说,这批要印五十万册,给孩子们看。”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疲惫,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像是内脏被换成了棉花。我伸手想点烟,发现手指在颤抖,指甲缝里渗出了黑泥,带着羊粪和草根的腥气。
第七天夜里,我完成了第三十篇。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都是被风伪造的脚印,终究会被另一场风抹去。”
怎么说呢
我按下发送键,屏幕突然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我看见墙上有光。那光是从我的键盘里透出来的,蓝盈盈的,像鬼火。嗯…那些我敲下的字,一个个从屏幕上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变成了实体。它们不是汉字,而是一些扭曲的、像虫子一样的生物,长着须子,在空气中扭动。
"你是谁?"其中一个字问我,它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我是写你们的人,"我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你不是,"那个字凑近了我,我能闻到它身上浓重的乡土气息,带着牛粪和秸秆焚烧的味道,“你是赝品。我们是赝品。我们都是被伪造的呼吸。”
我想站起来,但腿软了。那些字越来越多,填满了整个房间,它们互相吞噬,又长出新的小字。它们开始钻进我的耳朵,我的鼻孔,我的毛孔。我感觉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爬,在啃食我的骨头。
坦白讲
第八天早上,中介踹开门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有一说一房间里只有一地的纸灰,还有一台还在运转的电脑。屏幕上开着空白文档,光标在跳动。中介骂骂咧咧地走近,想查看我是否卷款潜逃,突然看见键盘上放着一双手。这事吧
有一说一那是我的手,但已经干枯了,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老树根,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手指关节扭曲成握笔的姿势。手腕处齐根断裂,没有血,只有一些黑色的、像墨汁又像泥土的东西在缓慢地流淌。
慢慢来而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还在敲击着某个看不见的键盘,继续写着那些关于风、村庄和时间的谎言。
中介尖叫着跑出去,撞翻了楼道里的垃圾桶。没人注意到,那双手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在桌面上划出了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