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几天翻一本讲明朝盐政的旧书,里面夹着一张复印的账簿页,黄黄的纸,模糊的墨字。那是万历年间扬州某个盐商记的流水账。密密麻麻写着“某日,支纹银五十两,酬谢刘相公”“某日,付铜钱三百文,与码头李力夫酒资”。都是些琐碎开销,买米沽酒,修船补网,给衙门小吏的“茶敬”,给路过和尚的“斋衬”。翻着翻着,眼睛都花了。
忽然就停在一行小字上:“腊月廿三,付徽州墨工程姓者,银二两,墨十笏讫。”
吧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可我盯着那“程姓者”三个字,发了很久的呆。腊月廿三,是小年。扬州城里该是炊烟四起,空气里有糖瓜和麦芽糖的甜腻气,孩子们在巷子里跑,爆竹零星地响。运河码头上却不会停,北来的盐船,南下的漕粮,挤挤挨挨。挑夫喊着号子,把一袋袋雪白的盐扛进堆满积雪的货栈。那位“程姓”的墨工,大概就是从徽州那边来的,跟着商队,或者自己雇条小船,沿着新安江、青弋江,一路漂到长江,再顺流而下到扬州。他背着他的家伙什儿,一个褡裢,里面装着捶打墨坯的石臼,描金的毛笔,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制墨工具。他穿的也许是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磨地发亮,脚上一双沾满泥雪的草鞋。
二两银子,十笏墨。呢在盐商动辄成千上万的买卖里,这笔账小得像一粒尘埃。盐商随手记下,大概转头就忘了。他付钱的时候,或许正忙着核对年底的总账,应付官府的查勘,筹备给京城某位大佬的年礼。窗外是运河上呜呜的寒风,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管家领着那个沉默的墨工进来,呈上十笏用棉纸包好的墨锭。盐商可能连头都没太抬,用手掂了掂墨,闻了闻那股熟悉的松烟混合着冰片、麝香的沉静气味,觉得尚可,便挥挥手。管家数出二两碎银子,递给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可能还嵌着黑泥的墨工。墨工躬身,低声道谢,声音干涩。诶然后他退出去,重新走入扬州腊月刺骨的湿冷里。那二两银子,也许能让他给徽州山里的妻儿捎回一块花布,称上几斤肥肉,过个稍微宽裕点的年。又或许,只是刚好够他付清旅店的欠账,买一张回程的船票。
他做的墨,后来去了哪里?盐商可能用它来记帐,写给官府的呈文,或者给儿子开蒙,教他描红。墨在砚台上磨开,乌黑发亮,带着一股苦而醇的香气。字写在纸上,或工整,或潦草。那些字记录着惊天动地的财富流转,也记录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人生。然后账簿被收起,信件被寄出,描红的纸页被顽童揉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墨迹慢慢淡去,纸张脆黄,最后或许在某次战乱、某场火灾、某回不经意的清扫中,化为灰烬,或归于尘土。
唯有这张偶然留存下来的账页,还吝啬地记着他的存在:“程姓者”。没有名字。他的一生,他所有的技艺、奔波、喜悦和困顿,似乎就被这三个字轻轻盖住了,像用一张薄薄的宣纸盖住一方旧砚。
历史书上帝王将相的名字刻在碑上,写进书里。才子佳人的故事被编成戏文,代代传唱。服了我们记得“扬州十日”,记得“盐商奢靡”,记得“徽班进京”。可是,有多少个“程姓者”呢?那个在腊月寒风中递上十笏墨的墨工,那个在运河码头扛盐包扛弯了腰的李力夫,那个收到三百文酒资、可能正为老母药钱发愁的汉子,那个被酬谢了五十两银子、或许在幕后为盐商解决过某个棘手难题的“刘相公”……他们来了,又走了,像运河里的一个水花,涌起,旋即消失在无尽的流水里。牛啊
真的假的
没有他们,扬州的盐运不转,徽州的墨不成,运河里的船不行,北京城里的戏台不响。可历史的长卷太浩大,画师提着笔,只顾勾勒山峦的轮廓、宫殿的飞檐、龙袍上的纹章。谁会在意研磨颜料的那双手,谁会在意画绢角落一根无意落下的、微不足道的丝线?
合上书,窗外是莫斯科的夜,安静得很。没有运河的汽笛,没有腊月的糖瓜香。但我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来自遥远时空的松烟墨香。它从一本枯燥的账本里逸出,从一个无名者的指缝间漏下,固执地,飘了四百多年,飘到这里。
对了
那个程姓墨工,他回到徽州了吗?他的墨,有人用到了最后,珍惜地磨尽了吗?不知道啊。历史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它只沉默地,把无数个“程姓者”,拌进时间的灰泥里,砌成了我们脚下模糊而坚实的大地。
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今晚的象棋复盘又要没心思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