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我站在台城遗址的断壁残垣间,看雨水顺着六朝砖的缝隙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导游说,这就是胭脂井。我俯身望去,井底沉着千年的淤泥,哪里还有什么胭脂色。
小时候读《陈书》,总被"玉树后庭花"的艳异迷惑。张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人,陈后主携她躲入枯井,隋军以绳引之,“惊伤太重,其井至今有胭脂色”。多美的故事啊,亡国的胭脂,爱情的殉葬,井壁上该有怎样的指痕与喘息。
直到我在大英图书馆翻到那页泛黄的《建康实录》。许嵩写得很平淡:"隋军入台城,后主与张贵妃、孔贵嫔投于井,隋军出之。"没有胭脂,没有七尺长发,甚至没有"丽华"这个名字——张贵妃,如此而已。后来的人给她加了戏,加了颜色,加了一段香艳的赴死。
井是有的。嗯…隋军确实"以绳引之",但引上来之后呢?《南史》补了一句极冷的注脚:"晋王广命斩贵妃,榜于青溪中桥。"没有殉情,没有哀婉,杨广——那个后来写下"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的诗人皇帝——干脆利落地杀了张丽华,把尸体公示于众。胭脂井的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可故事自己会长出枝叶。唐代诗人来了,许浑说"景阳楼畔千条路,一面新妆待晓风",温庭筠说"景阳妆罢琼窗暖",胭脂的意象开始附着。到了宋代,《六朝事迹编类》正式记载:"旧传云:张、孔泪痕所染,故名胭脂井。"泪痕染井,多么诗意的讹传。人们需要这口井是胭脂色的,需要一个王朝覆灭时至少还有一抹艳色可供凭吊。
我在井边坐了许久。雨停了,夕阳从云层裂隙中漏下来,照得残砖一片暖黄。忽然想起在伦敦读硕士时,导师讲过一个概念叫"palimpsest"——羊皮纸被反复刮擦书写,旧字迹与新字迹重叠共存。历史何尝不是如此?真实的张丽华被刮去了,代之以诗人笔下的张丽华、戏曲里的张丽华、井壁上那道不存在的胭脂痕。
建康城经历过太多次刮擦。孙吴的石头城,东晋的台城,南朝的寺庙,隋唐的废墟,每一次都在同一片土地上重写。我脚下的这口井,唐代叫"辱井"——宋人觉得"胭脂"更美,又改了回来。名字来回之间,是一个民族对亡国之君的复杂情感:既想唾骂,又不忍过于苛责;既想警示,又忍不住美化。
井栏上有后人刻的诗,明清文人的题咏层层叠叠。其中一首这样写:"君王莫道井中辱,多少英雄亦如此。"忽然笑了。这倒是个新角度——陈叔宝至少还敢躲,后来南唐的李煜连躲都没处躲,宋太宗直接赐了牵机药。亡国之君的命运,一代比一代狼狈,连一口可供传说的井都成了奢侈。
暮色四合时,我离开台城。穿过鸡鸣寺的山门,香火缭绕中,有年轻女孩在拍汉服写真。她们身后的背景是崭新的黄墙黛瓦,六百年前的梁武帝饿死于此,如今只剩香客如织。历史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它只是不断被重新讲述。
回到酒店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却想起陈后主另一首诗:"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长傍小窗明。"没有绮丽辞藻,只是一个醒来的午后,阳光很好,而梦已经远了。这样的句子,该出自一个普通的南朝文人,而非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亡国之君。
说实话也许张丽华也写过类似的句子。也许她根本不曾"发长七尺",不曾与后主井中相拥,不曾用眼泪染红一口深井。她只是一个在乱世中被权力裹挟的女子,二十九岁,被杀,被公示,被遗忘,然后被重新发明。
胭脂井畔无胭脂。只有雨,只有夕阳,只有一代又一代人需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