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进站时像一条疲倦的蛇
拖着空车厢滑进地下洞穴
我数过,从起点到终点一共十一站
足够读完半本《夜航西飞》
或听完马勒第五的柔板
车厢里永远坐着几种人:
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了,手机还亮着工作群
化妆没卸干净的姑娘,眼线晕成黑眼圈
和我差不多的,保安制服外面套着羽绒服
刚从某个小区的岗亭下来
有个老太太总在这趟车上
推着装满空瓶的编织袋
她不说去哪儿,也不下车
只是跟着列车一圈一圈地转
像颗被轨道困住的卫星
我试过跟她搭话
她说瓶子是老伴生前攒的
“他说等够一千个,就带我去青岛看海”
现在她数到九百八十七了
每转一圈,就离那个数字近一点
隧道里的广告灯箱连成光河
映在车窗上,像谁把银河打碎了
倒贴在这些铁盒子外面
卖房的,卖课的,卖安眠药的
都说能让你睡个好觉
我睡过站那次,是去年冬天
暖气开得太足,马勒正好放到小号独奏
醒来时车厢空了,灯也暗了
列车员敲着门说终点到了
出去才发现是车辆段,荒得能听见老鼠跑
后来我就学会了在到站前惊醒
像某种本能,像当兵时听号声
哪怕退伍五年,身体还记得
三点五十分必须睁开眼睛
现在我在写诗,在这个版面上
说出来有点好笑
一个看大门的高中毕业生
写地铁,写老太太,写睡过站
但你们知道吗
那个老太太上周没出现
她的座位空着,编织袋的位置
被一个吃煎饼果子的外卖员占了
油香混着车厢的消毒水味
莫名让人想哭
我替她把数字记下去
九百八十八,九百八十九
也许有一天我会去青岛
替她看看海,告诉她
末班车其实很漂亮
如果没人催你下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