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台灯是暖黄色的，灯泡用了三年，照在纸面上总蒙着层晒旧了似的绒光。她指尖捏着刚发的课外拓展阅读页，第三遍读那篇署名刘亮程的《胡杨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呢

绝了不对，太不对了。话说她桌角垫着本翻烂的《一个人的村庄》，是去年在西安八仙庵旧书摊淘的，五块钱，扉页用蓝黑钢笔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字：2018年于库车老巷，风里裹着沙枣和烤包子的香。那本书她翻了不下十遍，刘亮程的字哪里是这样的？他写树，写的是“树把根扎进地底下，比人会摸路”，哪会写什么“胡杨淌着金色的泪，把千年的哀愁种进沙粒”，这句子漂亮得像网红店的奶盖，甜得发腻，一点沙砾的粗糙感都没有。

6去年暑假她跟着做导游的小姨去新疆，在库车老巷蹲了一下午，啃了三个皮脆馅足的烤包子，裤脚沾了半寸黄沙，临走的时候在路边戈壁捡了片半枯的胡杨叶，脉络硬得像老人手上凸起的筋，她回来就夹在那本旧书里，现在摸上去还留着点日晒的干燥气息。

第二天早自习她举着那页阅读纸去找语文老师，说这篇是假的，不是刘亮程写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笑，说这是出版社正式送审的名家稿件，怎么会错。小满没争辩，把怀里那本卷边的旧书掏出来，翻到夹胡杨叶的那页递过去，您闻，真的文字上沾着沙味呢，这篇没有，它连烤包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半信半疑，结果当天晚上就刷到了刘亮程打假的新闻，说那篇是AI仿写的，本来要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幸亏被拦了下来。第二天语文课上，老师特意举着那页打印稿给全班道歉，说差点给大家教了“没有魂的文字”，还让小满读了旧书里那段真正写胡杨的内容。

“胡杨活一千年站着，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烂，它哪有空愁啊，风刮过来它挡着，沙埋过来它扛着，连叶子都长得比别的树硬三分，碰一下喇喇响，像老头在笑。”
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窗外的梧桐叶晃得影子落在课桌上，像谁撒了半把碎沙。
放学回家的时候，小满从书包里摸出那片干胡杨叶，蹭了蹭旧书扉页上的蓝黑钢笔字，突然就盼着暑假快点来。她要再跟小姨去趟库车，说不定还能碰到当年在书里写字的人，巷口的烤包子肯定还冒热气，风刮过来的时候，满嘴都是实打实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