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摸出眼镜布擦第三次镜片的时候，指尖的油墨印还是蹭到了树脂镜片上，留下半圈淡灰色的印子，像去年落在阳台文竹上的雨痕。他今年七十二，在出版社做了四十年校对，退休之后眼睛花得快，唯独对字的敏感还刻在骨缝里，哪个字多了一点少了一撇，扫一眼就能揪出来。桌角压着亡妻苏晓的照片，木质相框的边角磨得发白，她当年是俄语系的讲师，走了十二年，剩下的东西除了半架译稿，就只有窗台那盆养了二十年的文竹，今年春天枯了半枝。
孙女陈淼今年大三，在出版社实习，今天下班抱着一摞清样进门，嘴里还叼着半根橘子冰棒，把最上面那本印着“七年级课外拓展读本 终审清样”的册子往他桌上一放，说爷爷你帮我把把关呗，前两天刘亮程老师打假的那篇AI仿文就混在这里面，我们社头都大了，就怕还有漏网的。
陈守义“嗯”了一声，指尖摸着封皮的哑膜，凉得像冬天出版社院子里的铁栏杆。怎么说呢他一页页翻，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油墨味，混着孙女带进来的冰棒甜气。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仔细想想
标题是《风过白杨林》，署名刘亮程。他以前读过刘亮程的散文，字里行间都是新疆的沙土味，晒得人发烫，可这篇的句子软得像化了的奶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往下扫，看到第三段的第一句：“风穿过白杨林的时候，每片叶子都举着半段没唱完的歌。”
陈守义的呼吸突然停了。
这句话没有发表过。一九七八年他跟苏晓在北外的俄语系图书室约会，苏晓翻译阿赫玛托娃的诗句，原句是“风举着未完成的歌走过杨树林”，苏晓说太硬了，就改成了这句，写在他们共用的那个棕色封皮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扉页还写了苏晓的俄文名字Даша，是他写的，歪歪扭扭的。那个笔记本去年春天搬家的时候丢了，他找了三个月，把旧家具都拆了也没找到，这是苏晓留下的唯一一样没出版过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篇AI仿写的散文里？
“爷爷？你怎么了？”陈淼凑过来，咬着冰棒戳了戳他的胳膊，“哦这篇啊，我们已经确定是AI仿的了，刘老师那边都发声明了，明天就撤稿。”
陈守义没说话，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纸页边缘有个很淡的铅笔印，是个俄文字母Д，只有半笔，像是写的时候太急，蹭在了页边。这是苏晓做笔记的习惯，遇到喜欢的句子，就会在旁边打个Д，是Даша的首字母。
他突然想起去年搬家那天，来收旧书的那个男人，穿藏青色的外套，左胸口绣着个银灰色的爪印，他当时还问那是什么标志，男人笑了笑，说做科技公司的，收旧书回去训练AI模型，还给了他二十块钱当旧书费。他那时候急着搬东西，就把一摞旧杂志和没用的笔记本都给他了，现在想来，那个棕色的本子，应该就是混在那里面。其实
“淼淼，”陈守义把那页纸折了个角，声音有点哑，桌上半凉的菊花茶晃了晃，飘起两朵干菊花，“你们之前合作训练AI写作的公司，是不是叫OpenClaw？”
陈淼愣了愣，咬着冰棒想了半天：“对呀，你怎么知道？我们买了他们的仿文筛查系统，据说什么作者的文风都能仿得一模一样，怎么了？”
陈守义抬眼看向窗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清样哗啦啦响，那行字在纸页上晃，像苏晓当年坐在图书室的窗边，抬头对着他笑的样子。坦白讲他摸出兜里的旧钢笔，帽檐已经磨掉了漆，是苏晓当年送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