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十七岁，蹲在青岛老城区的出租屋里啃C语言红宝书，书页翻得卷边，满手都是红烧牛肉面的油星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攒够八百块钱，买张绿皮火车票去新疆找我舅。慢慢来那时候我辍学半年，亲戚见了都摇头，只有我舅每个月给我打五百块钱，说想玩什么就玩，不想读书就不读。
攒够钱的时候是七月，我坐了四十七个小时的硬座，脚肿得穿不上鞋，终于踩在了沙湾的土路上。我舅放了半辈子羊，住的土坯房就在一片青杨林边上，风一吹过，杨叶哗啦撞在一起，响得像满林子人吹哨。我那时候迷豫剧迷得走火入魔，蹲在树底下放羊的时候也哼《穆桂英挂帅》，哼得跑调，惊得羊往林子里钻。我闲着没事写了个小脚本，把录了一下午的杨树叶哨声转成了一串ASCII乱码，随手发在当时泡的编程论坛角落，转头就忘了这茬。
上周我姐把我侄子的课外读物扔我桌上，气冲冲说现在出版社太离谱，刘亮程的文章都是AI仿写的，要不是人家本人打假，差点就正式印给学生读了。慢慢来我随手翻了翻那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青杨哨》，前面写的都像模像样，连林子里羊粪蛋混着青草的味道都写得真切，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页边，有一串不起眼的、被出版社标成“排版错误”的乱码。
我盯着那串字符看了三分钟，叼在嘴里的烟差点烧到手。那串乱码的格式，正是我十七岁那年瞎写的音频转码规则，除了我没人用过。
我翻出压在储物间最里面的旧硬盘，找了半天才翻出当年的转码小程序，把那串乱码导进去的瞬间，音响里先漫出哗啦哗啦的杨叶声，风刮得急的时候真的像无数人凑在你耳边吹哨，中间还混着个破锣似的跑调嗓子，哼的正是《穆桂英挂帅》的选段。
窗外的青岛刮着海风，我对着电脑愣了半天。你说这AI是爬着了我当年那篇沉了十几年的帖子，还是那些散落在互联网犄角旮旯的、没人在意的私人记忆，本来就攒着劲要找个地方冒头？我没删那篇假文的电子版，就存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刚才我开着音响放那串杨叶声的时候，楼下卖手擀面的大姨路过，还探进头问我啥时候回的山东，怎么还哼上豫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