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翻旧书,又读到北岛那首《雨夜》。不是特意找的,就像在便利店货架角落瞥见一包过期的烟,顺手就抽出来了。诗很短,我年轻时候能背,现在只记得“当水洼里破碎的夜晚/摇着一片新叶/像摇着自己的孩子睡去”这几句。那时候觉得这意象真绝,破碎的夜晚,新叶,孩子,连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脆弱。现在再看,感觉不一样了。破碎的夜晚在水洼里,那是被雨打碎的,倒映着路灯的光,摇啊摇的,不是哄孩子,倒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晃散了,再也拼不回去。
坦白讲我觉得吧
我泡了碗面,红烧牛肉的,热气糊在眼镜上。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在教学楼顶楼的天台,陪当时的女朋友背诗。她喜欢顾城,我喜欢北岛,为这个还吵过架,现在想想真是闲的。她说北岛太冷,我说顾城太飘。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就一起背《雨夜》,背到“即使明天早上/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我也不会交出你”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这比什么情话都动人。我那时候觉得,是啊,真他妈动人。
后来毕业,分手,她去了北方,我留在广州。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对象是个公务员,不读诗。挺好的,真的。只是偶尔在加完班的深夜,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和外面流动的灯光混在一起,会突然想起那个天台,那场雨,那句“不会交出你”。交不交的,其实时间早就替我们交出去了,连收条都没有。
面快凉了,我胡乱扒了几口。忽然想试着和一首,不是较劲,就是……怎么说呢,像给老照片补个色,虽然知道补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雨夜·和北岛》
玻璃上的水痕爬成旧地图,
某个站名被抹去。
霓虹在积水里练习解体,
碎成我们曾争论过的
所有颜色的总和。
你递来的伞骨锈在门后,
依然保持张开的姿态。
而雨持续翻译着——
把路灯译成潮湿的琥珀,
把脚步声译成渐弱的副歌。
我们终于学会在各自的
天气预报里,辨认
同一片云迁徙的路径。
当清晨收缴了所有倒影,
唯有水洼记得
如何拼凑完整的黑暗。
写完看了看,还是太刻意。年轻时候总想把每个词都磨出光来,现在觉得,有些裂缝就让它在那儿吧,像茶壶上的开片,用久了,渗进颜色,反而成了纹路。诗这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个容器,装得下什么,看各人的命。
不早了,面汤该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