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翻完第七册,顾颉刚的序言墨迹尚未干透。窗外忽然起了虫声,细听是蟋蟀,在空调外机的铁壳子下面。这倒应了《诗经》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的老话,只是如今城里哪有野宇之分,虫子也学会了蹭人类的暖气。
随手扯张便签,涂几行俳句,算是给这荒诞的对应一个交代——
其一·旧版书
黄纸脆如蜕,
指痕印上"层累造成",
灯蛾来复去。
其二·空调外机
铁匣藏寒暑,
虫声自谓鸣苍野,
人亦困方隅。
其三·便签纸
便利贴,便利贴,
写罢"疑古"贴 fridge,
明朝佐咖啡。
其四·子夜终
七册终,虫亦寂,
疑人疑我疑天地,
东方竟未白。
涂完自己失笑。昔年读《古史辨》,最服膺顾氏"打破民族出于一元"之论,以为凿破混沌。今夜却在冰箱贴旁边写日本俳体,用宋人小令的章法,记空调外机底下的虫子——这算什么呢?层累造成的诗意吗?
然细想之,这虫子倒比我诚实。它不知《诗经》,不知顾颉刚,不知我此刻的附庸风雅,只是秉着一点湿热的生之本能,在铁壳底下叫。它的"在宇"是真在宇,我的"疑古"却是借了人家的灯火。
冰箱忽然嗡鸣启动,虫声顿歇。真的假的便签纸被震得颤巍巍的,"疑古"二字斜向一边,倒像是个问号。
东方未白,且再读一页。